第26章
匕首现
无一予他,无一是他归处
魏府周边静谧一片。
月光误洒于院落银雪,盈了他处光华,然未亏勾弦流照。偌大的府裏只主屋燃着光,却足够亮堂。
魏玠靠坐在软椅上,并未着撒袍,常服在身时看起来也不过是位精神矍铄的平常老人。
他随和地接过云卿安递来的碗具,用勺子搅了搅裏头的水饺,连他头顶上的秃斑也似是沾上了点点的笑意。
“卿安,来坐。”魏玠说,“义父是个有福的,一年又一年,也就得你最有心孝敬。”
云卿安也给自己舀了碗水饺,手中汤匙沿着碗壁画着圈,凝望着魏玠温润浅笑道:“佑岁岁身体康健,心诚则灵。”
魏玠的脸僵了片刻,掩饰般地移开了目光。
“义父可是有事?”
魏玠心下一紧,忙咳了咳,略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道:“陛下近几日仍在养病,大大小小的杂事都经咱家的手打点,后宫的那位就是想干涉也够不着。”
他只有义父。
元璟帝在此前又偷偷溜到豹房喝酒了,结果喝糊涂了在那露宿躺了一夜,回来就冷病了。若非他这般荒唐,龚太后又何来起势之机。
整座府邸都在晃动,似乎摇摇欲坠。
魏玠起了身,来到云卿安身边弯着腰为他细细挑拣着那被掩在黑发裏头的几根银丝,悠悠嘆道:“事事难为皆可做,无悲无老无寸进。卿安,别回头,义父陪你走。”
“卿安……”魏玠担忧地唤。
苦心经营,如履薄冰,在那千秋锁、金玉牢。
云卿安却没有理会他,踩着自身流在地上的血痕步步踏出,脸上是从未有过的阴沈。
云卿安抬眸望着魏玠,在他那深刻的皱纹裏品出了些许生老病死的意味,温情便藏在那日覆一日的逝川流水中。
“云督。”徐聿率先用身体撞门而入,见到云卿安这般模样时猛地停住了步子。
然颤巍巍的那点平静也被天际之下的裂痕扯了个粉碎。
六连发的火弹一刻不停,响声震耳欲聋。待震响终于停止后,云卿安方松开了魏玠,踉跄着扶上一边站稳。
千枢营,司马厝。
祁放这时也冲了进来,看到云卿安时心头不受控制地跳了跳,含了怒气咬着牙补充道:“是在千枢营做事的官兵。”
他说着将一把火铳取出,插入孔还留有火引子烧过的痕迹,赫然便是方才的行凶之物。
别回头看,身后万家灯火盏盏,无一予他,无一是他归处,勿自作多情。
“呸!咳咳……”魏玠被呛得直咳嗽,堪堪睁得开只眼睛时,着实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个半死,“谋……谋杀,混账!”
“义父说的是。”云卿安眸色暗了暗,并未多问。
徐聿一瞬间便听明白了,忙禀告道:“已经被扣押下了,从他手裏抢到了这个。”
“快去裏头救掌印,督主!”府外有人急急赶来,不时还传出打斗的声音。
当府中火光同巨响突至之时,云卿安瞳孔骤缩,身体已率先一步做出反应,在浓烟弥漫、碎块砸落中毫不犹豫地将魏玠护在自己身前,猛地跨出好几步借着墻根作为掩护。
“人呢?”云卿安寒声问。
云卿安的面色瞬间又冷了几分。
——
凛冬至,文人、士大夫者之流则相约九人饮酒,席上用九碟九碗,成桌者用“花九件”席,以取九九消寒之意。〔1〕
寒难消,人意浓。
门外阶梯离了红绿喧嚣,坐着的人徒听夜声沈沈,寒鸦啼鸣。如水的月光晃在司马厝的脸上,他在与街道尽头无声对望。
都城繁华,隐忧尤存。
羌戎得了好处,却也没有要罢手的意思,区区慈州还填不饱他们的胃口,因而羌军近月来北下至函坛关附近屡次派兵试探。龚铭得了战信自请携军以助关城边军。
可他司马厝,什么也不能做。元璟帝对颜道为拥立朔北一事不心存芥蒂是不可能的,言语中已流露出敲打的意味。
在这关头,他不能动。
苏禀辰从后方走出,也不多作讲究地来到阶梯上,掀了掀衣袍和司马厝并排而坐。
静静的,似解语不言。
司马厝手撑着一边脸,侧头望他道:“裏头吵到你了?”
“我倒是无妨,本就是暄尘堆中出来的,不曾见过朔边万籁俱静。”苏禀辰说,如能通情,“侯爷可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司马厝笑道。
夜沈露重弦月冷,尤照无定戍边人。营地周边军士栖在那片静谧的天地却难得安眠,窸窸窣窣擦拭着饮血的刃尖。
声声入意,跟随着万裏的间隔远去了,却到了梦裏来。
苏禀辰正欲宽慰司马厝几句,周遭却在剎那之间被数十名锦衣卫重重包围。他们蜂拥而上,面色不善,其手中的绣春刀刀锋出鞘如磨牙吮血。
“与侯爷一别数日,相逢甚佳。”程岱出列,神色倨傲道,“锦衣卫办案,特来寻你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