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什么东西,我不要。”齐琚漠然掷入外袍口袋。
“朕没多少时日了。”皇帝垂首长嘆,“老三纨绔,老四耿直,老五……暴虐,老二……不能继位。”
齐琚瞧着发白的头顶,抿紧嘴唇。他总觉得老皇帝是个不老不死的精怪,原来也逃不过岁月磋磨。
他悄悄往右移两步,目不斜视坐下,问:“他不能继位,为何你还立他为太子?”
“等你坐上这个位置,就能明白身不由己的滋味。”皇帝剧烈咳嗽,“你当朕不知么?早在十九年前,朕就知道你母后难产是袁氏所为,可袁家树大根深,朕只能偷偷把你送走。”
一朝天子,在提及亡妻和长子之时,老泪纵横。他呼哧呼哧吸气:“珣儿……跟袁家也脱不了干系。朕苦心经营十多年,万事俱备,只等你归来。”
“可你……你……跟朕赌气,不肯接受朕,也不肯走朕给你铺好的路。咳咳咳咳……”
按照他的预设,齐琚军功加身,兵权在握,再娶薛家女,将有无数追随薛函的文人为其造势。加之嫡子身份,自有文臣武官为他效忠。而除袁氏的计划,他稳步实施,只等齐琚给出致命一击。
届时,身份、名望、兵权、除佞之功,天底下再无人,比他更有资格继任江山。
可齐琚,为一个女人悔婚,为当年心结事事跟他唱反调。
齐琚拍手冷笑:“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陛下,扪心自问,您对我当真有如此浓重的亲情么?呵,在你眼裏,我只不过是你除袁氏的傀儡,任你摆布的棋子,别无选择的继承人。”
“陛下啊陛下,你真的很虚伪。”齐琚刻薄讥讽,“自诩深情留着一个破荷包,故意掉出来让我看到,若非我听我爹……舅舅说过她的事,差点就被你骗了。”
“我娘独守空房时,你在做什么?你在跟三千佳丽夜夜笙歌。我娘怀大哥时,你又在做什么?你在跟袁氏翻云覆雨。”齐琚义愤填膺,不自觉站起来,声音越吼越高。
“我……”
“你又想说你迫不得已?”齐琚一脚踹翻凳子,“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不愿意谁能把你绑到别人寝宫去?你不愿意,谁能逼你跟谁生孩子?”
齐琚大口大口呼气,竭力遏制怒火,结果适得其反:“你自己冷血无情,还妄图把我逼成你这样。陛下,这就是你所谓的父子深情么?”
情绪闸门一旦打开,积怨便如洪水决堤,根本堵不住。
关于他在大将军府受的欺侮,关于他在边疆九死一生的过去,齐琚一口气全部说完。
“我被齐家兄弟欺负时,你在哪裏?我在前线生死悬殊时,你又在何处?”他难抑苦笑:“你当我是突然性情大变么?你当我是无缘无故跟你置气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桀骜恣意,盛气凌人,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道不被欺负。性情大变,是因为他,死过一次了。
“这些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你,不该动,我的夫人。”齐琚握紧拳头,一拳砸在柱子上。他语气笃定:“我大婚之日,派来的杀手有你一份吧?”
大婚那日,杀手虽是一窝蜂涌进来的,但他们的特征、用剑、身法、走步大相径庭,大致可分为四批人马。除去飞云卫伪装那一批,太子和楚王他已经查清了。唯独最后那一批,他苦无头绪。
直到方才看见环佩,图样和那批杀手袖中灰线纹理一模一样,他恍然大悟。
皇帝没想到,过去一年多,齐琚还没忘记这件事。那秦意,更不能留了。
齐琚昂首:“把我失踪的消息透露给她,也是你的授意吧?”
“你——你如何得知?”皇帝难以置信。长春宫严防死守,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从何处得知边关的消息。
“她若随那太监回来,想必永远都没法回来了。”齐琚猜测,“她若等在贡楠,待来日大军得胜,你也会除掉她。”
一点不错,这全是皇帝的计划。丈夫生死未卜,若秦意急着回京,可见她对齐琚用情不多。但无论她回不回虞都,这祸水都不能留。
齐琚转身背对皇帝:“早在秋狝之时,我就警告过你,别打她的主意。既然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就别怪我反将一军。”
皇帝迫切想知道他和北境联系的渠道,齐琚热心解答:“陛下难道忘了?我是您亲封的卫将军,驻守虞都的南北军裏,总不能没有我的人吧?”
他刻意隐瞒刘姑姑的作用,以免老皇帝赶尽杀绝。
他轻轻一蹬,拿下藏在房梁上的破空,头也不回道别:“我走了,提醒你尽早把军中眼线撤了。她若出事,你的六皇子再不可能回来了。”
离开内殿,刘姑姑抱着披风等在门外。齐琚款步走去,停在她身边。刘姑姑伸出手摸索,慢吞吞给齐琚系上披风,泪流满面。
齐琚捧起斑驳的手拍了拍,转眼消失夜幕中。
楚王府,书房,花瓶碎了一地。萧弥赶来之时,沈琮匍匐在地,匕首扎在他大腿上,血流满地。
萧弥只来得及和刺客打个照面,追去时早已无影无踪。窗臺上残留血迹,难不成刺客身上有伤?
“来人!王爷遇刺,守住所有出口,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