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他对孙舜也是一样的。沃原之战时,瞧见孙舜落马,他毫不犹豫赶去施救,可他救下的部将,无情给他后背来一刀。
无需多说,孙舜能读懂齐琚眼中的失望痛心。就在此刻,结束吧。他再不用饱受煎熬:“昌山脚下南面,榕树旁。”
“自行了断吧。”齐琚得到信息,轻嘆一声。
孙舜跨出一步吼:“为何不问我,为何背叛你?”
人心易变,妄念难消,他不怀疑并肩作战的情分,但也不原谅冠冕堂皇的背叛。或许孙舜有苦衷,但那并不能抹平造成的伤害。
正如离京时,他其实听到齐菱的苦衷和忏悔,但他一声没吭。
“你怎么了?”秦意见齐琚半死不活回来,忙丢下手上的图纸近前去,“没抓到孙舜?”
齐琚抱紧她,垂首靠在她身上,什么也不说。
“我初进军营那时,我爹指派来带我的,就是孙舜。”齐琚将旧事娓娓道来,“后来他成为我的部将,跟着我南征北战。他为我挡过刀,我为他中过箭……”
“你们还有这样一段过去啊……”秦意喟嘆。之前说起孙舜,他总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她还以为他们之间,只是普通上下级关系。
秦意拍拍他的背安慰。
“赵稳没了,孙舜没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我越来越像个孤家寡人喽。”
这才是郁结所在。他并不是为孙舜的背叛伤怀,而是在他得知孙舜背叛后,平静接受事实,冷静设法应对,冷漠秉公处理。
他在缅怀自己丢失的那一部分,名为温情的东西。他不要成为老皇帝那样冷血无情的人。
“有我呢。”秦意笑嘻嘻道,“有我在,你就不是孤家寡人。还有程希,还有大哥,还有小玉,我爹你爹,我们都在。”
真煞风景。齐琚稍微回温的脸色骤然变冷:“你去掉还有那几个词,这句话会更动听些。”
“那不行,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秦意笑靥如花打趣。
且说除掉奸细之后,虞军攻城速度突飞猛进,而一月夺八城的战绩,成功把齐琚推上战神宝座。
一时间,天下无人不知,虞朝六皇子威名。与之不相上下的,是当今太子。
太子衣不解带照顾病入膏肓的母亲,凡汤药必先亲尝,凡安寝必先温席。其中不乏夸张成分,但他事无巨细、亲力亲为的事迹,加上文人笔墨修饰,成为一桩美谈。
齐琚对浮名不甚在意,每日如常,该议事议事,该出兵出兵,该躲闲躲闲。只是随虞军越来越接近乌娜河,他要担忧的事越来越多。
而秦意为安置流民忙前忙后,每日回来倒头就睡,跟他多说一句话的精力都没有,更别说做点别的事情。
某日好不容易两人都回来早,干柴烈火折腾一场后,竟让齐琚发现惊天秘密。
听到敲门声,他轻轻放下怀中人,穿上外袍,压低脚步声出门。
“怎么是你?”齐琚和程希异口同声。
他正想问她手裏拿的什么,程希拔腿就跑。齐琚放心不下,当即使唤明景去找军医问情况。
而明景带回来的结果,让他心裏凉了半截。
秦意醒来伸个懒腰,乍然跌进深邃眼眸。他直勾勾盯着她,那眼神几乎把她看穿。
“干嘛这样看我?”秦意脸上红晕尚未褪去,耳廓还带有浅浅齿印。
酣畅淋漓的云雨后,本该是和风细雨的温存,结果却是残酷狠心的暴雨。
到底没法对她说重话,齐琚只沈默着把被子拉高,盖住她肩颈。
他闷闷道:“你若不喜欢,不做便是。凉药伤身,以后不许再喝了。”
“你知道了啊。”秦意缩进被子裏,只留一双潋滟星眸,讪讪仰望,“我没有不喜欢,是条件不允许。我每天都有数不完的事要做,身上再揣一个累赘,我会不堪重负的。”
“我们来日方长嘛,你先平息战乱,我先安置流民,再说别的。”
她眼下只想做好一件事:让战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有处可住,有家可归。
蓦地,书本上那些晦涩难懂的词,突然变得有血有肉。设计师的浪漫情怀,建筑师的人文关怀……这些抽象的词,都孕育出具象意义。
搭建蜗居很累,但她乐在其中,孜孜不倦。看到他们脸上绽放出笑容,秦意获得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好,来日方长。”齐琚顺着她的话说,“我会将藏在暗处的钉子一一拔除,带你平安回家。”
森冷的光在他眸中转瞬即逝,秦意并未发觉。她哈欠连天,咕哝应付:
“怎么?又有谁要杀我?我怎么不知道自己的命这么值钱,一个两个的都想弄死我。”
或许她可以远离漩涡,安然度日。是他非要纠缠,反而给她带去危险。
“睡吧,醒来什么事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