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未必如其人
送走薛颜，秦意胡乱卷起青纸揣在腰间，弯腰驼背爬向俟居觅食。
厨房不给悦居送晚饭，是齐琚定下的规矩，美其名曰，一日一见。
走进俟居大门，入目即是齐琚围桌静候之景。秦意有气无力挪到他身边坐下，取下文卷扔在一旁。
齐琚按住筷子，递上药碗道：“把药喝了。”
自从得知先前送到她屋裏的药，全餵给她床头那盆君子竹后，齐琚便通知往后每日的汤药都会亲自盯着她喝。
白日若他不在，则由明景代劳。
秦意捏住鼻子一口闷，风风火火夺过筷子夹两块肉塞进嘴裏，去去苦味。
席间，齐琚几次跟她搭话，她有一搭没一搭敷衍，提不起兴致跟他掰扯。
话不投机，她无精打采，齐琚自讨没趣，跟着闷头吃饭。
酒足饭饱，二人转至书房，由齐琚亲自考校功课。秦意踏进书房时猛一哆嗦，心道这四肢发达的毛头小子藏书可真不少。
书房雅致幽静，珠帘隔断划分成三块区域，进门正对那面墻，置有一块顶上天花板的巨幕，想是某位书法大家的墨宝。
左方书库一眼望不尽端头，右方正中摆放书案座椅，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摆放，两边靠墻处设有琴臺和棋臺。
秦意跟着齐琚右转，他先在书案后落座，她则随手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对面。
书案背后有一堵墻，上挂各种古怪字画。秦意指着墻问：“密室？”
“挺会想，只是休憩之处而已。”齐琚跺跺脚，诙谐道，“密室在你脚下。”
铺开青纸，笔画张牙舞爪袭来。齐琚两眼一黑，强死强活比对辨认。
全文上下不过一千字，齐琚楞是看上半个时辰还没看完，秦意难捱困意，偷偷把一只手支在桌面打盹。
齐琚聚精会神查看，不由生疑。
抛开字丑不谈，许多字他竟从未见过。最开始他还以为是错字，接着看时发现他不认识的字，特点相似，仿佛自成体系一般。
他从桌下暗格翻出一方青色帕子，上书两列六字：齐沧沧，齐沧沧。
余音犹新，旧忆未央，杏花雨下，执手定约。
“养子又怎样？你比他们都强，一定会成为举世瞩目的盖世英雄。”八岁女童拍拍他身上的灰尘，拿出手帕擦拭他脸上的伤痕，“我也一样，一定会造好多好多房子，让流落在外的人，都有自己的家。”
她赠他小名为沧沧，寓沧海遗珠之况，寄濯缨沧浪之意。
他立誓待功成名就，必定上门求娶，带她脱离苦海。
可惜，他去晚了，最终落了个曾经沧海、相思无寄的悲惨结局。
齐琚从往事中回过神来，比对青纸和帕子上的两个“齐”字，字形如出一辙。
“秦泱泱，跟我说一下这几个是什么字？”他收起帕子，敲醒昏昏欲睡的秦意。
秦意猝然惊醒，揉揉刚被指骨撞疼的额头，趴到桌上帮他认字。
他拿起笔逐一批註，秦意点着最后一个字，哈欠连天：“我写得如何？没问题我就回去睡觉了。”
光顾着认字，齐琚压根没留意文章写的内容。他讳莫如深道：“字写成这样，内容再好又有何用？没有人像我一样，耐心看完你写的一笔一划。”
“将军夸我写得好，那就是过关咯。”秦意雀跃站直，脚底抹油准备开溜。
“站住！”齐琚得心应手揪住她后领往身边拖，“时辰尚早，把字练好。”
秦意启唇，话还没说出口，齐琚抢先拆穿：“别跟我说你要回去睡觉，你从未在丑时之前睡着过。”
“你怎么知道……藏我床底了不是？”
“那是我平时的作息，今日跟薛小姐读了半日书，实在困得慌。将军——我没骗您。”
她撇嘴撒娇，然齐琚不为所动。他清空桌面放上一沓青纸，拎过秦意扔在椅子上，随手从珊瑚笔架取下一支紫豪笔，强硬塞进她手裏。
而后，他退至一旁研墨。
紫玉白檀狼毫，如此贵重的笔攥在秦意手裏，她只觉重如泰山。
在齐琚催促下，她颤颤巍巍写下一个字，歪歪斜斜，惨绝人寰。
“这是什么字？”
“钱。”
齐琚听到回答，嘴角忍不住抽搐。他不该对一个见钱眼开的财迷心存幻想。
“除了钱，你脑子裏还装了些什么？”
秦意无暇多想，脱口而出：“饭，和床。”
烂泥扶不上墻，他倍感无语摇头，一掌拍在她后腰纠正坐姿，掰着手指更正她的握笔方式。
她手抖不止，齐琚握住她手背平稳运笔，温声分享写字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