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出生就在这棵树下,这棵树当然是我的。”小孩投出一颗石子,不偏不倚砸在齐琚腿上,“你快下来。”
树林离驻扎地不过几裏,将士被林中动静吸引,纷纷伸长脖子张望。
一军主帅,被半大孩童拿石子砸得上跳下蹿,场面甚是滑稽。
士兵都在憋笑,终于有一人忍无可忍笑出声,紧接着哄堂大笑。
有些笑话本不好笑,但笑的人多了,其他人就会忍不住跟着笑。秦意见程希笑得直不起腰,微微翘起嘴角。
他们正笑着,小孩却哭了。他一屁股坐下,甩手蹬腿号啕大哭,口齿不清嚷嚷狗官欺负人。
“齐琚,你快下来。”秦意催促。
齐琚噌一下从树顶跳下,稳稳当当落在秦意身边听候指示。
秦意冷不丁说:“你怎么欺负小孩啊……”
“夫人我错了,我这就给他赔罪。”听秦意语气稍稍轻快一点,齐琚嬉皮笑脸朝小孩走去。
他揪住小孩的衣领提起,打满补丁的泛白衣物,压根经不起齐琚简单粗暴蹂躏。
刺啦——连接线断裂,刚被提高一寸距离的小孩,摔回地上,哭声惊走满山飞鸟。
“差不多得了啊你。”程希简直没眼看,“烽火戏诸侯也不是这样玩的,多可怜的小孩,你还没脸没皮欺负他。”
齐琚委屈望向秦意:“夫人我冤枉,我没料到他的衣物如此……不堪一提。”
秦意看着小孩迈开步子,一步一顿,踌躇不前。她小心翼翼触摸,刚碰到头发丝便下意识收回手。
“姐姐,她欺负我!”小孩扑到她身上哭诉。秦意心惊发怵,一动不敢动。
肉嘟嘟的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角,秦意心一软,轻轻拍小孩的背安慰。
小孩名唤李子,是个孤儿,靠采摘野果和城门乞讨活到六岁。程希看秦意心生怜悯,提议带上李子一起走。
齐琚第一个不同意。他们是去打仗,不是去郊游,他既要顾秦意还要善心大发顾一顾程希,哪裏还能再捎一个牙都没长齐的小破孩。
“反对无效,泱泱带他去营地了。”程希耸肩,得意洋洋跟上秦意。
“娄元,给他一杯水,拿点吃食。”秦意交代完,拎起包袱拉程希离开。
齐琚正想跟上,明景却道沃原有消息传回。
“将军,沃原城破,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折了两个,剩两个负伤归来。”明景呈上密函,“这是他们带回来的消息。”
去掉云纹封,齐琚抽出白羽往水裏蘸一下,对着阳光瞇眼看。
他看完面不改色,想来没得到有用信息。
其实不是没有用,只是不符合他的期待值。他已确认,十年前,东宫确有叫月季的宫女,可她是一名浣衣女,几乎不可能见到明德,更别说……而且,明德被害后,月季死了。
东宫旧侍亲眼看到月季投湖,打捞上来时一息尚存,等太医赶来时已经咽气了。按理说,有太医在场,假死根本瞒不住。
况且,她一名浣衣女,除非有人帮助,否则假死遁逃概率微乎其微。可当时的情况,皇帝受袁家、徐家掣肘,自顾无暇,遑论庇佑东宫。
暗探传回的信息裏,只证实木槿非沃原县令亲生女,且谎报年龄。关于月季的来历,只字未提。
看来,只能等他收覆沃原后,亲自去查了。
灌木丛裏出来两个人,程希手裏拿着衣裳,看尺寸像小孩穿的。
“看什么看,没见过童装啊?”程希装腔作势,挥着衣裳从他身边经过。
秦意解释:“程希心灵手巧,拿自己的衣裳改了尺寸,替你补偿李子。”
齐琚点头,问:“你真想留下那小孩?”
留下那小孩,或许有助于治愈她的心伤。他只怕小孩没饿死在此处,先在战场出了事故。
付出时间和感情,却对生离死别无能为力,于她而言又是重创。
“我不想。”秦意否认,“你的考虑对他最有利,也对我最有利。等他吃完这顿饭,给他留点碎银,送他离开吧。”
齐琚揽过她,低头在她颈窝蹭蹭,柔声道:“你喜欢孩子,待班师回朝,我们一起生……”
“我不喜欢。我只喜欢别人家的小孩。”秦意语气冷漠,似是对这个话题十分反感。
小孩是典型的窝裏横,对别人乖巧讲礼貌,对自家人蛮横耍脾气。
“别生气,我就随口一说。”齐琚抱起她举高,“我有你这一个小孩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