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自认为还是很年轻的,十三四岁的叛逆少年空有一身好皮囊,初出茅庐,头脑裏只有一个念头——想当老大。他那时就喜欢打架,一天不打架都觉得手痒痒,碰到不对眼的人就挥拳头,身手快到叫对方看不明白,十□□的大男孩被他骑着脖子揪头发,三十多的壮汉在他拳头下喊爷爷。
造了很多孽。
那两年天街的治安是靠他的血腥镇压维持的,他自己也知道,到现在天街的人一提他还是心有余悸。他这么痞,父亲却从来不骂他,只告诉他一句话,悠着点,你妈看着你呢。
可是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不论做什么他都要自问,妈妈要是活着会不会对自己失望。虽然他知道这些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但是他样样都要争第一。因为只有第一了才不会让她失望。
天街长大的孩子比较野,父母不是做小生意的就是工厂工人,成天忙得团团转根本没时间管孩子,孩子一天到黑见不到父母,见到父母的时候十之□□是闯祸被告发,挨骂挨打家常便饭,骂完打完自生自灭,安抚说教的待遇从来没享受过。
所以是非对错得靠自己悟。
悟性高的都离开天街谋发展了,悟性低的就成了唐颖卓的痞子邦成员,跟着他混前途未来一片漆黑,以至于唐颖卓都走了四五年了,这邦傻乎乎的xx们还是无比怀念他,无比怀念过去的辉煌。
痞子邦鼎盛时期大概有五六十人,但来来去去,核心人物就那么几个。老大不用问了是臭蛋儿,也就是唐颖卓。阿文、阿武、小河虾,小河蟹,阿三、炊帚,猪大肠、豆豆、苗苗、走字儿、贼不偷、黑子、礼拜一、阿淘。
豆豆和苗苗都是女孩子,外形却跟男孩子差不多,瘦瘦的骨架,粗粗的皮肤,短短的头发,邋遢的衣服,臟臟的指甲……
唐颖卓一回想起这俩姐妹儿就忍不住乐,当时就那德性还被封为东宫西宫了,因为邦裏只有这么俩女的,物以稀为贵。痞子邦没别的规矩,只要老大说话,打架不要命是每个成员的操守,豆豆和苗苗也参与打架,来例假就另当别论了。
现在这些人早已分崩离析,有的跟着父母做生意,有的在夜市摆地摊,有的在工厂裏打工,有的无所事事混吃等死……无论社会如何进步,天街的发展都是微乎其微的,因为只有往外出的没有往裏进的。
该回去看看了……
唐颖卓收拾几件衣物,带上手提电脑,到轻铁站等第一趟列车。冬日的清晨坐轻铁的人非常少,少到一整节车厢裏只有他自己,一个小时的路程还是很漫长的,手提电脑快没电了,只好望着窗外意淫。
玻璃上的冰霜倒映着他的脸,当初的青葱少年如今已生出了胡茬。高耸的鼻尖、瘦削的下巴、倔强的嘴角、深邃的眼眸……自己真的很适合被崇拜。
只不过大家还没有发现。
一个小时二十分后,唐颖卓扛着包拎着电脑,站在一片断壁残垣前发楞。
唐家祖宅变成了一座废墟。
唐颖卓精神上的最后一股力量在这个瞬间瓦解了,眼中的液体喷泉似的奔涌出来,十指指甲深深地嵌入熟悉的泥土裏……整条枯木街的古建完好无损只有唐家的这一栋魑魅地消失了。
一个气喘吁吁的人从远处跑来:“卓卓!是你吗——”
唐颖卓认出了这个声音,五年了,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稚气。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略微发胖的男孩儿,光秃秃的头顶扣着一个小毡帽,眼睛很大,鼻头很圆,两只耳朵向前张,鼻头和耳朵都冻得红彤彤。他用惊喜而又覆杂的眼神辨认着——
“炊帚!”
“卓卓!真的是你!”炊帚乍煞着两手扑过来。
他们抱在一起,用力拍着对方的肩背。
炊帚在唐颖卓胸前狠狠地捶了一下,“怎么才来呀!你!”
唐颖卓说:“我正想问你呢,我家的房子……”
“昨天被推倒的!我正着急呢,到处打听不到你的地址,听小河虾说你在富人区念贵族学校,这房子的事你是听谁说的?”
“我来了才知道,也许心裏有感应吧,怎么会就这一栋被推倒?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唉,不认识,那些人都戴着墨镜、穿着黑色西装,远处有一臺黑色加长的轿车,裏面有人但看不清楚,好像是在监工。”
“监的什么工?!这是国家的重点保护文物,怎么能说推倒就推倒,这房子到底碍什么事了?这片儿不是都圈定在保护区裏了么?我家这房子保存得最完整,应该加倍珍惜才对啊!”
“卓卓你别激动。”炊帚拍拍他。
“我不激动谁激动?我们家就剩我一个人了!看着我家房子被人推倒也没人管是吧?”
炊帚脸色发红,眼睛裏带着惊惑:“卓卓,你冤枉大家了,当时弟兄们可都来了,但是一起上都不管用,因为他们手裏有枪。”
“什么……”
唐颖卓有点吃惊,这时手机响起来,一看竟是【妖孽】打来的。
唐颖卓对炊帚说:“你到那边等我,我接一下电话。”
炊帚揣着胳膊走远,边走边转过头看他。
唐颖卓犹豫了一下,按下绿色键:“餵。”
明远的声音很低沈:“颖卓,起床了么?”
“有事么?”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事你快说吧,我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