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话是说给有些人听的。
周泽楷在叶修房门前的走廊上站了一会，始终没有抬手敲门。他的脚下是绵密厚重的地毯，深蓝色底，白色花纹，让人想到翻覆的海潮，鞋子踏在上面，半点声音也没有。周泽楷的思绪飘散开，有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站在这了。
门自己开了。
叶修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有点乱。他身后的房间光线很弱，而走廊上灯光充足，周泽楷看着叶修的脸，叶修有些不适应外面的光线似的微微瞇了眼，“你干嘛呢？钱掉了？”
叶修说着让开身，周泽楷走了进去，回身小心地关上门。他的心臟跳得有些快。之前一直在寻思说什么，怎么说，这下一进来，反而像是被格式化一样，脑中一片空白。
屋裏果然只开了一盏光线很弱的壁灯，电脑屏幕上的光都显得扎眼。叶修坐在椅上，左腿迭在右腿上，他嘴裏的烟只剩一半了，细细地飘着缕烟。
“你是要自己坦白呢？还是要我来说？”
周泽楷觉得前者的难度非常大。
“不过就算你自己坦白，我也不会宽大处理的。”
“……前辈……说。”周泽楷乖乖站着，有点像忘带作业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叶修顿了顿，态度认真，“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和十年前的世界联通的，如果你现在正在做，我希望你立即停下来。你应该知道不管你在那个世界做了什么……都可能导致很严重的后果，或许今天我们这样讲话的事实，都会被改变。你明白吗？”
说到最后，叶修的语气还是尽量温和起来。
“……对不起……”周泽楷诚心诚意地说。
“好。”叶修回身，将烟按在烟灰缸裏，依然没什么表情，“现在，我对木倚沈舟的记忆就到他告诉我我会喜欢……嗯，喜欢男人那天晚上，在我的记忆力，之后木倚沈舟就没有上线过。我想如果你继续你的穿越，我还会有再多一天关于木倚沈舟的记忆。这段时间，我关于十年前事的记忆一直在被更新着，或者说是我这个人在被更新着，我已经不是昨天的叶修了，我变成这十年来都偶尔会盘算自己是不是喜欢男人的叶修。一开始木倚沈舟的存在感不强，我处于差不多忘了有过这人的状态，现在是越来越有印象了，因为你和十年前的我越来越熟了，对不对。”
周泽楷点头。
叶修没有太责怪他的意思，看周泽楷这样愧疚，心中有些于心不忍，“知错能改还是好孩子，你别这样，你是要哭给我看啊？”
周泽楷拼命眨眼，很快地说，“没……”
叶修吁了口气，“那就好。”见周泽楷脸色还是十分凝重不安，又道，“反正都是十年前的记忆了，现在我脑子裏对你当年告诉我的事，已经消化成渣渣，扔进垃圾堆了，没影响到任何大事。我不在意的。”
叶修不在意，周泽楷却深深在意着。今天中午，他就想到了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性：叶修后来会掰弯，会是因为当初自己的一句口快吗？
木倚沈舟改变了叶修的时间轴，虽然没有触动到叶修在荣耀中的人生轨迹，但是，叶修的改变是不是也影响到了周泽楷？周泽楷不能抑制自己不去想四年前的事。
“前辈，我……对不起……我……”周泽楷满脸纠结地开口。
“哎你这人，我说了我不在意。”叶修忽然站起来，脸抬起，靠近周泽楷的脸。
周泽楷感觉侧脸被亲了下。
重新回到周泽楷视线裏的叶修表情如常，仿佛他刚刚不是亲了一个男人，而只是拍掉了肩膀上的灰。
“喜欢男的还是喜欢女的，影响不到我的竞技状态，所以我不会在意。我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喜欢你的情况下就可以亲你，因为我无所谓，但是，你会不舒服。”叶修露出安抚的笑容，“我没喜欢过人，不知道喜欢人是种什么感觉，也就不确定对你的感情算不算喜欢。不过你不喜欢我，我是知道的。”
这是木倚沈舟提前剧透的，两人都知道。周泽楷没有喜欢叶修。
22.
“没有喜欢过……”周泽楷喃喃。
“对啊，”叶修蹲在床边，从行李箱裏翻出换洗衣服，“我推测是因为你提前和十年前的我说过这事，阴差阳错，蝴蝶效应，这样那样，总之，后来我喜欢你的那件事没有发生。我说了，我在被你穿越到十年前的行为不停更新着。就好像游戏一样，隔几天游戏公司出补丁包，就会被修改更新。”
浸泡在叶修的话语中，周泽楷感到难受，仿佛是自然生长下的花朵被岩浆淹没，让他难以呼吸。他没有想过伤害叶修，混杂着穿越的新奇感，他单纯是想瞧瞧十年前的叶修是什么样的。换了任何一个人，可能都不会做的比他更少。他思虑着一切可能改变未来的因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这种心意没有任何杂质，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恶意。
伤害却确确实实造成了。
薛定谔的猫装在百分之五十可能产生毒气的箱子裏，只要没打开盒子，猫永远都处于不生不死、又生又死的状态。然后只要打开盒子看一眼，所有人就会知道猫是活着，还是死了——猫被那一眼判定了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