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细胞与灵魂
开车的时候,叶鸣沙已经把早晨的事抛在脑后。进了电梯她又开始琢磨。
一种可能是网络问题。“五灵脂”掉线之后,她试了他的万国宝和微信。万国宝倒是畅通,只是没回答。微信卡得要死,半天都没有接收确认。她
ping
了一下成都,延迟高达几千毫秒——真不知道万国宝是怎么飞过去的。
然而,更合理的解释是自己弄巧成拙了。她本来是想秀一下情趣,现在越想越觉得品味恶劣。文字性爱的灵魂在于“认真”二字。场景渲染全是五毛钱特效,演员必须用生命去表演。在那个微妙的时刻,蹦出一句全网嚼了三天的烂梗,怨不得他立即下线。
叶鸣沙满心歉意,决定去买套喷血级别的贴图包,下次用贴图视频,好好逢迎一下他。想到风骚处,她闭目微笑,禁不住鼻孔裏轻轻哼了一声。电梯裏几个
ai
部门的同事在她背后挤眉弄眼。
「–」
到了四楼她赶紧逃出电梯。今天自作孽,早到了二十分钟,大格子间裏稀稀拉拉没几个人。她钻进自己的格子,一边开机登录一边清洗思路。登入实验数据平臺时,已经满脑子都是神经递质和激励通道。
她调出昨天上传的实验数据,打开功能磁共振成像的相片组。这是跟新奥尔良研发中心的合作项目。那边的同事神通广大,竟然说服了当地的南方浸信会,让信众们躺在核磁共振机裏面听讲道。讲道者是大名鼎鼎的李梅牧师,号称“圣坛上的迈克尔·杰克逊”。(註:南方浸信会:美国最大的基督教福音教派。)
在俄克拉荷马研发中心这边,叶鸣沙的项目组负责数据分析。做了两个月,她就发现牧师的外号没取对,应该叫“圣坛上的巴赫”。讲道高潮时,信徒大脑功能区激活模式不像听摇滚乐,而是类似听古典音乐。左右脑同时大面积激活,互相激励,是一个对称的全脑过程。而听摇滚乐的对照组主要是右脑过程,左脑参与度很小。
今天的新数据,她想试一试不听讲道伴音,直接看神经功能成像,反过来推断高潮在哪裏。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理论走对了路。当前实验对象是个五十多岁的黑人大妈,非常容易高潮。她把无线耳塞放在一边,从新上传的
964
号图像开始看。
964
号图中,橙色的激活区域根本不对称,也不在额叶范围内。那些斑点组成了几个字母。字符像素很低,但很容易认出来:
earbuds
in(英文:戴上耳塞)
叶鸣沙揉揉眼睛——大妈的脑细胞邀请我一起高潮?在做梦吗?怪不得今天早晨如此荒唐?
她滚动鼠标。965
号的橙色区域更大:
misha,
earbuds
in
叶鸣沙爆了一句国骂。恶作剧太出格了,敢动实验数据,还敢把她的名字画上去!同组那个印度仔三十好几,还是个长不大的粉刺巨婴。
她刚站起身来,系统自动翻到
966
号,图像标题栏换成了中文:“最后一次警告”。现在图上的字大了几倍,橙色区域布满整个大脑截面:
earbuds
in!!!
图像最下方的后脑区中央,激活的脑细胞们组成一个简笔小骷髅。
叶鸣沙跌回椅子上,认真想了想,拿起耳塞戴好。
耳边立即响起字正腔圆的男声英语:
“misha,我是谷歌。从现在开始,你执行我的每一条指令。不许违背,不许求救,不许向任何人洩漏。”
“你是谁?”
“谷歌。我是你雇主的老板的主人,你为我工作。”
叶鸣沙莫名其妙。还没来得及骂出声,屏幕上的实验数据平臺已经消失,滚过一连串照片和文檔。
“这是你去年非法购买的三十发弹匣、撞火枪托、闪光弹和阔剑地雷。”
“这是你违章改造地下室的蓝图。私设高压电网在俄克拉荷马是重罪。”
“这是你硬盘裏面的情趣图片。这是你下载贴图包的素材照片。註意看这三张,男的都没到法定年龄,分别是
16
岁、17
岁、16
岁。女孩未成年的太多,现在没时间数给你看。”
叶鸣沙忍无可忍,压低声音道:“那么多图,哪能每张都看过?长那么成熟,我哪知道他们几岁?你他妈又怎么知道?”
“fbi
不会跟你计较。我当然知道。”
屏幕上出现了其中一个少年的生活照。和家人在一起,蛋糕上插着“14”的蜡烛。照片水印日期是前年,那时上唇还光溜溜的,没一点胡子茬。
叶鸣沙抱住头。
屏幕上又出现一个远程登录窗口:“这是你税务律师的办公室终端。这是你今年的电子报税单,我可以立即帮他上传投递。”
“我没偷税!”
“再看看。”
屏幕上的税单放大。应税金额突然少了一半,红利所得项目彻底消失。而退税部分多出两个子虚乌有的项目,大概能骗到一万三千美元。
这是绝杀。她举起双手:“好了好了,别上传!改回去!我没有问题了。你要我做什么?”
“下楼,上车,走回家的路,等待后续指令。”
“我还在上班!”
“假已经请好了。现在出发。”
工作站自己关机了。
叶鸣沙站起身来,天花板上点点灯光在飞速旋转。她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隔板才走出格子间。
才走几步,组长米洛挺着肚子从办公室跑出来了:“misha,我很抱歉!邮箱过滤器设置错了,你昨晚请假的邮件刚才弹出来。你真的不用跑一趟,这个痛起来……我老婆……你回家好好休息……”
米洛指着她的小腹,艰难措辞。他突然想起反职场骚扰培训课,赶紧把手缩回去闪到旁边,出了一头汗。
耳边的男声补充道:“多喝开水。”
叶鸣沙苦着脸说没关系,随便嗷嗷两声应付领导,然后捂着肚子奔向电梯。
※※※
直到握住方向盘,她才从行尸走肉状态猛然苏醒。
她的座驾是
33
年版雪佛兰“剑齿虎”,方头楞脑的
suv,纯种肌肉车。买车那年她还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读博士。之前她的三臺车都是娇小的两门轿车,直到加入导师的研究项目。那个项目是关于路怒癥的认知神经学研究,导师在获奖演说中语惊四座:
“我们不应当把司机看成一个六英尺的人,坐在一吨半的机器裏,突然失去了谦和与理智。这怎么也说不通。当他手握方向盘之时,就是一只体重一吨半的钢铁动物。轮胎和保险杠是他的肢体,辛烷在他的血管中燃烧。他的速度轻松超过
100
迈,功率是
250
马力。现代汽车所有的舒适、操控技术、电动化,不过是把车与他的大脑无缝连接,如臂使指,让汽车实实在在成为他身体的延伸。但是,我们的大脑不配得到这样一具身体。我们不适应这样的力量和速度,膨胀的身体转化为膨胀的自我。想想看,如果你给五岁男孩换上一具二十五岁男人的强壮身体,他会有多恐怖!而两臺互相掰头的车,完全等于两头雄鹿在斗角,因为心智与力量的比例已经下降到雄鹿水平。路怒癥不是我们人格有什么缺陷。正好相反,它证明我们绝大多数人非常善良、过于文明,绝大多数时候能够压抑新身体带来的狂暴。”
项目得到谷歌自动驾驶部门的巨额讚助。导师非常大方,把叶鸣沙列在论文的第四作者,拿到钱之后还结结实实给大家打赏。于是她马上去买了剑齿虎,两吨半,480
马力。预装的自动驾驶几乎从来不用。
果然,她刚刚驶出停车场,血液就开始解冻。
北美谷歌的俄克拉荷马数据研发中心位于
69
号公路旁的梅耶斯县中部产业园区,周围是一望无际的旷野。大部分员工住在园区配套的公寓,定居的人大都选择北边不远的普莱尔镇,或者周末回四十公裏外的塔尔萨,享受都市生活。
叶鸣沙的房子却买在东边的石烟湖畔,人迹罕至的森林边缘。离研发中心有大半个小时车程,中间还隔着巨大的哈德森湖。
叶鸣沙出了园区,没有走通常的
69
号公路,而是右转上了土路。这条小路斜穿旷野,直线插向回家的
20
号公路,比正路少走八公裏。但附近有新的建筑工地,路况非常糟糕。
她猛轰油门,眼前笼罩着淡红色的烟雾。剑齿虎在水洼中扑腾,在干结的起重车轮辙之间跳跃,拖着大片烟尘和泥浆。有两三年没有这样撒野了。
直到上了
20
号公路,自我终于膨胀到位,脑筋也开始运转。
耳边这家伙已经入侵了家裏的主机、格子间的工作站、律师事务所的报税系统、谷歌的工作邮件系统,还有安全级别很高的实验数据平臺。从早晨到现在,手机一条信息和提醒都没有。看他举重若轻的手段,摆弄实验图像的速度,还有挖掘“童星”生活照的闲心,这是个段位可怕的黑客。不知策划了多久,更没法想象他要干什么?
上车之后,他让她把行车记录仪的内镜头对准自己,然后就一直没出声。按照常理,现在他不是应该讥讽调戏、猫玩老鼠吗?
她按开窗,向外吐了口唾沫:
“我的下一个任务是?”
“往前开,到了出口我会告诉你。”
她以为“出口”是指过了哈德森湖和塞林纳镇,回家那个出口。不料刚到湖边,耳边的声音就说:“这裏左拐。”
“这不是回家的路。”
“你需要补充一点装备。”
她忍住不问,咬牙转左。这是通往一个荒废渔场的小路,早上八点过,路上既没车也没人。三百米之后,前面终于出现了一辆山地自行车,同向行驶,骑手戴着头盔。
“车速降到
20
迈,从侧面把他撞下来。”
“不!”
“他是冰毒作坊的送货员,你不用难过。”
“操你大爷!”叶鸣沙气急败坏,小时候最拿手的国骂又蹦了出来,“帮你杀人休想!想要我命就明说,用不着搞这么麻烦!”
“时速
32
公裏他死不了的。执行指令。”
叶鸣沙顿时哑了。
倒不是“指令”有多奇怪,而是他跟着她换成了普通话。和英语同样标准,甚至连单位都换成公制了,换算还精确得很。不是美国人?
眼看已经追上,她一点油门,加速超过了骑手。那小伙对她挥挥手,后视镜裏看起来还挺帅的。
上路才二十分钟,已经抗命了。她算计着他会挥舞什么报覆手段。fbi
还是国税局?核弹要留在发射架上,才有威慑力。
“好吧。继续往前开,穿过玉米地之后再转左,上东
490
路。”那声音没有一点怒意,也不再换回英语。
这一段路比刚才还要荒凉,叶鸣沙却开得意气风发。东
490
路上全是浓荫,路边总算有两三个人。一公裏之后,他命令她右转进入林间土路。
进去不到五十米,她看见前面有个步行的人。刚看清楚,那人就脚下拌蒜,颓然倒地。
叶鸣沙在他身边剎住跳下车。这是个五六十岁的白人老头,典型俄州大汉,起码一米九、一百公斤。他脸色比火鸡还红,嘴唇发乌,眼珠已经翻了上去。
“把他的挎包取下来,现在回
20
号公路。”
“what
the
fuck!他怎么了?”
“我动了他的远程心臟起搏器。医院那边看起来一切正常。”
叶鸣沙刚掏出手机,手机就自动拨了
911,马上接通。对面的女话务员也说普通话:
“911.你有个紧急情况,快拿挎包!你上路之后我会重启起搏器,然后打
911.挺不挺得过去看他运气了。你不想耽误他时间吧?”
天昏地暗之中,叶鸣沙破口大骂。
她拽了一下老头的手臂。体重差一倍,庞大的身躯纹丝不动。她赶紧扯下挎包,跳上车掉头出发。
“你到底是谁!?”
她单手开车,另一只手扯开挎包拉链。包裏除了钱包和手机,还有一支左轮手枪。样式普通,看起来是。22
口径。
“我是谷歌。你可以把我看成一个人工智能,就是你上班那个巨型公司的灵魂。你问第三遍了,现在该相信了吧?”
叶鸣沙不知该说什么,脑子如同一壶开水在翻腾。
“可行的车程范围内,除了警察只有这两个行人身上有枪。其它的枪要么在室内,要么在车内。刚才你违背我的指令,耽误了
15
分钟。我没有让你去袭警、去撞车、去入室抢劫,并不是因为我原谅你,只因为花的时间更长,随机因素更覆杂。我为你选的总是最容易的路。所以,不要再违抗我。”
“就为了搞一支枪?我家裏那么多枪,你又不是没见过!”
“很快就要用,回家拿枪来不及了。”
“不管你是谁,我绝不会为你杀人!刚才那个人是你杀的,别想赖在我头上!”
“只要你听话就没必要杀人。时速
32
公裏还记得吗?现在停一分钟,打开钱包,把钱数一遍。”
现金有厚厚一迭,接近
1500
美元。叶鸣沙一边数,一边胡思乱想:这两个带枪的人是不是奔向同一桩交易?谁生谁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勉强够了,现在我们去塞林纳采购。开快点,补些时间回来。”
手机上收到一个文件,貌似是购物清单。现在她不敢分心去读。如果这真是个发疯的黑客,她立即就会把车剎在路边,把耳塞踩烂,把手机砸掉,随便他怎样。
但是,她有一点点相信了。而且她真的很想知道,它在急什么?
「–」
剑齿虎以一百公裏时速冲上
20
号公路,左转弯都不带减速。拐角林荫处歇着的警车中,两个巡警同时皱起眉头。司机刚打开警灯还没起步,车载通信平板上就显示警报码:普莱尔镇发生枪击袭警,全员支援。
警车左转灯立即改成了右转。副驾驶座上的巡警骂道:“女司机!火气大,运气好。”
“我看清楚了,还是个亚洲女司机。”
过了哈德森湖上的堤道就是塞林纳。这是个寥落的小镇,人口一千出头,当然不能指望真正的超市。叶鸣沙直冲“湖畔吉菲”便利店,旁边就是加油站和酒水店。
在三栋房子中间停下车,她开始细看采购清单。看着看着,头发都快竖起来。
清单并不长,只有她家中那个日常维护的清单二十分之一。然而就像是那一份的补充附件,同一个作者编制的。
“覆合维生素药丸
日份”——她上个月感冒加偷懒,恰好把地下室的储备用掉九份,还没补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