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幽被扔到身前。
简轻烛垂眸望了眼,又看向将人扔过来的徒弟。
苍晟没有与他对视,兀自低下头,像做错了件事的小孩,站在一旁没敢过来。
简轻烛不解,打算过去,左幽揉着脖子,将扭断的骨头复原,坐起来,斗笠遮了他的神色,里面传出嘶哑颤抖的嗓音:“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简轻烛摇头。
左幽没说话,转而艰难地站起身,将被踩碎骨头的手掌揉了揉,恢复如常后,道:“我是左幽,你......你能告诉你来做乱星城做什么的吗,我可以帮你。”
“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左幽咳了声,血腥味在齿间弥漫。
“一千年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简轻烛恍然大悟。
这人做过坏事,难怪兄长会落下咒术,眼下这人在央求他指条明路。
“可是,因果循环,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我不会帮你。”
左幽脸色一变,忙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道:“不需要你帮,告诉我如何帮你就行了。”
简轻烛蹙眉,觉得他奇奇怪怪,踌躇片刻:“我想在乱星城四处走走,你是掌管这里的人,能让我四处走动吗?”
“当然!以后凡我左幽地盘,你可随意走动,拦者杀无赦!”
简轻烛:“谢谢。”
他能四处走动,找到鸿蒙之气的可能性就大了许多了。
“不必跪我,起来吧。”
左幽浑身颤抖地起身,仿佛得到偌大的恩赐,隔着斗笠都能感受到他的激动喜悦。
街道周围的一众魔修,只觉没眼看。
四大魔君中,左幽出了名的疯,神智不清是常事,活像个疯子。但他能坐上魔君之位,绝不是因为疯,是绝对的实力,化神境中期的修为。当年他孤身挑衅灵域仙门,惹众怒,与一众大能修士打了三天三夜,竟然活了下来。
据说那一战,左幽像打不死的怪物,或者说死了又能活,把那些灵域修士气得发狂,怎么都杀不死,堪称奇迹,此战过后,左幽名震修真界。
只要实力在,能壮大魔域,人疯些又何妨。
众魔修将他推上魔君之位,指望能再出一个像魔尊那般的人物。
但今日所见,众人心里凉了半截。
没救了,堂堂一个魔君,就算打不过如日中天的苍晟,好歹挣扎一下啊!被人在魔域按着打,传出去,灵域仙修会笑死,他们魔域的人脸往哪搁,而且,就算青年貌美无比,也不用这般跪舔吧!真给他们魔域丢脸!
“唉,气死了,幸而其他三个魔君不像这幅德行。”
“我早说了,疯君指望不上,他就是个疯子,毒君明日就来了,到时候定不会让苍晟这般嚣张!”
“还有两位魔君也在路上,不过,就怕这三人如今也不是苍晟对手。”
“怕什么,魔尊还在呢,苍晟平白无故来咱们魔域挑事,等着吧,魔尊不会袖手旁观的。”
四周的议论纷纷,苍晟置若罔闻,抬眸发现简轻烛走了过来,他眼睫一垂,退了两步。
简轻烛脚步一顿:“?”
他惦记着徒弟周身的气运,又继续走去,苍晟这次,退了散步,看样子十分排斥。
不知为何进了趟灵画,徒弟就开始闹别扭了,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也不愿让他靠近。
莫非......知道他想借他恢复修为?!
简轻烛心里一咯噔,停下脚步,默默倒退了回去。
罢了。
富贵险中求不适合他,还是去寻鸿蒙之气吧。
苍晟见他退到秦修敕身旁,薄唇轻抿,转身离开了。
是夜,整个乱星城动荡不已,地面颤抖,魔物尖锐的哀嚎在黑木林此起彼伏。
苍晟在林内穿梭,发泄怒意。
一夜之间,整个黑木林的魔物消失殆尽,被铲除得干干净净。
天还没亮,一个接一个的消息从乱星城散出,传至魔域、灵域,没多久的功夫,传遍整个修真界,各域气氛变得紧张微妙起来。
“不好了,灵域与魔域恐有大战!”
“听说了吗,仙宗主昨夜到魔域挑衅,先把那可恶的魔君左幽踩在脚下欺辱了番,再把黑木林的魔物屠尽,真是大快人心!”
“该死,灵域的人越发嚣张了,都欺负到咱们魔修的老家来了!真当我魔域没人了吗!”
“哈哈,坐山观虎斗,最好灵域与魔域打个两败俱伤,我妖域黄雀在后。”
沉寂已久的修真界,陡然热闹起来,而造成这一源头的人,怒意撒得差不多了,一早回到城内,在家客栈找到简轻烛。
破晓之际,青年还在睡梦中,披着毛绒毯子,乌发洒在榻上,眼尾长睫微微卷起,睡颜恬静美好。
过了小半时辰,简轻烛迷迷糊糊睁开眼,手掌发热,像被什么东西捂着,他坐起身,发现了蹲在床边的徒弟。
苍晟看起来有些狼狈,衣袍布满褶皱,几缕黑发散在发冠外,脸颊上还沾了点土泥。
这模样,让简轻烛想起两人在崖下山谷时,对自己极为严格的少年,每次法术学习慢了,剑法练岔了,当夜,必然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地进行一夜的苦修,进行自我惩戒。
简轻烛:“你修为出岔子了吗。”
“未曾,”苍晟拉着他在绒毯外的手,蹲在床边,仰头看他,“对不起师尊,昨夜......没能保护好师尊。”
简轻烛竟在他眼皮底下被卷入灵画,虽说有惊无险,但若换个其他危险的东西,后果可能就严重极了,而且他修为太高,无法进入灵画,简轻烛最后关头被困在里面,也是秦修敕进去,将人带出来的。
他只能在外面,用灵力减缓灵画燃烧速度,其他什么都做不了,突破至合体境,这种时候反而被限制,不如没有修为。
苍晟愧疚自责了一夜,早上才勉强鼓起勇气来见简轻烛。
简轻烛愕然,徒弟竟然说要保护他,不是时刻想弑师么。
察觉到苍晟的沮丧,简轻烛内心隐隐动摇,难不成他误会徒弟了。
“我不需要保护,”
简轻烛斟酌话语,暗戳戳示意苍晟放下弑师的念头,“小徒弟,你只要对为师没有那种不好的心思就行了。”
他说这话时,手不自觉捂在心口地方。
苍晟听到‘不好的心思’,皱起剑眉,不解地抬头。
简轻烛穿着单薄里衣,如玉的手指搭在胸膛,脸色微白,似乎想到什么,心有余悸地看着他。
苍晟愣了愣,意识到简轻烛神色不对劲,目光流转,重新落在简轻烛手指搭着的地方,那是心口处,心魔劫里,他一剑穿过的地方。
苍晟顿了两秒,缓缓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榻上的人。
师尊在怕他、说他对他有不好的心思、下意识捂着心魔劫被他刺中的地方......
脑海里陡然浮现出的猜想,让苍晟脸色煞白,蓦然松开简轻烛的手,他惊魂不定地起身,一时间,背脊不断泛起层层寒意。
莫非心魔劫里不是幻像,是真的师尊......
怎么可能?!
简轻烛见一说放弃弑师念头,苍晟反应就这般大,悄叹口气。
看来徒弟亡他之心不死啊。
他们注定是一对表面师徒,迟早你死我活!
苍晟内心受到的冲击太大,都有些站不稳,想到心魔劫的事简轻烛知晓得一清二楚,他浑身血液倒流。
那种不堪的心魔,竟然让师尊瞧见了,师尊会如何看他。
大逆不道,欺师灭祖,其罪当诛。
苍晟羞愧地无地自容,不敢再抬头看简轻烛的神色,他摘下腰间玉佩,手指发颤地放在简轻烛掌心。
“徒儿有事先行告退,”
苍晟如遭重击,薄唇发白,“师尊把玉戴上,遇到危险,可保师尊安宁。”
说罢,苍晟神智恍惚地走了。
他需要静静。
秦修敕不过临时出去一趟,回来就发现,他师兄坐在榻上,往腰间系着不知名的玉佩。
“苍晟徒弟给我的。”简轻烛见他在看,开口道。
秦修敕勾唇,皮笑肉不笑地望了眼,去桌边到了杯冷茶饮下。
简轻烛将玉佩挂好,指尖轻拨,刻着“苍”字的玉佩在他腰间摇了摇,泛起清润光泽。
这玉佩是苍晟贴身戴着的东西,缊着一点苍晟的气运,虽对他的修为恢复并无用处,但戴在身上,会让他在魔气肆虐的地方,舒适一些。
简轻烛休息了一夜,今日打算出门在乱星城内四处逛逛,寻找鸿蒙之气。
上午时候,街道行人比往日多些,三三两两几个魔修,交头接耳,都在议论苍晟昨夜扫荡黑木林之事。
在魔域肆虐的魔物,魔修们也讨厌畏惧,但灵域的仙宗主来除掉,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分明是挑衅!”
“那么多魔物被一夜铲除,想吓唬我们,才没人会因此害、害怕呢!”
“灵域到底是什么风水宝地,剑神不说,苍晟也突破到合体境了,后面还有一群化神境,咱们魔域除了魔尊以外,当真没人了吗?可恨呐!”
“倒不必如此悲观,四大魔君还在呢。”
“别提了,疯魔君一早就守在客栈外,当那美貌青年的跟班呢,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是指望不上了。”“莫急,毒魔君吾休晌午就到了,他可不像左幽魔君一般没脑子,四大魔君中,就他脑子最清楚,最有可能追上魔尊的脚步。”
魔域势微,一旦与灵域大战,必定损失惨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