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家大小见若丹举着短剑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均吓得不轻,如银眼急手快上去握住她的手腕将剑夺下。
岑氏气得圆脸扭曲,却也无计可施:“好!好!好!你若三日内拿得出银子,霁和堂从此便归你,往后你自生自灭,我必不再管你。只一条,你若拿不出银子便没你说话的份。凭什么三婆财产你一人独占,我不是她亲女儿么?你的兄弟姐妹不是她亲外孙么?说我不讲理,你独霸霁和堂便讲理了?”
言毕气得捂着胸口带着一众儿女离了霁和堂,一边走一边狠狠地骂道:“倒底是不是我亲生的。”
岑氏曾在三婆弥留之时旧话重提,追问三婆:“若丹是不是我生的?”三婆已然说不出话,只是闭目缓缓摇头,她不知道三婆摇头是让她不要再问这个问题还是答覆她的问题,她不死心仍在追问:“是谁家孩子?”三婆又摇头,忽然睁眼怅然望着她,看得她心裏发毛,故最终也不清楚若丹的出处。
若丹用力关上霁和堂的大门,入至内室怔怔坐了约一盏茶功夫,站起来抹了一把泪,紧闭双唇将五斗橱挪开,移开一块墻砖,从墻洞内拿出小木筪,认真清算起自己的家产来。连同上次秦壮留给三婆保管的说给她做嫁妆的银子,要买下霁和堂,便连一半的银子都不够,倒是啰裏啰嗦母亲兰凌王妃送给三婆的猫眼玉值点钱,凑上亦只是勉强过半,一时一筹莫展。她想了想,在自己床头的书架上翻出一个藤条编的筪子,从裏面掏出一个小木筪,打开木筪,将一团白色丝绸包裹的物件放在手心裏打开,裏面是一颗两边有对称火焰纹的金黄色的螺珠。
江芷从哥哥家回来,见若丹捧着螺珠对着一包钱物发呆,便问何事?若丹将前事说了一遍,江芷安慰道:“姐姐你不用伤心,银子不是问题。”
若丹苦着脸道:“银子不是问题,问题是没有银子。”
江芷轻声道:“姐姐你忘了,我们不是还养有珠蚌么?全部卖掉应该够了。”
若丹摇头道:“不行,说好了一半给江芏哥哥娶老婆,一半给你做嫁妆的,我不能出尔反尔。”
江芷笑道:“哥哥娶竹枝嫂嫂时用的不多,不然真的凑不足数。姐姐你自己都还没嫁,你便急着为我置办嫁妆么,替姐姐保下三婆的霁和堂也是我该做的不是?你如觉着心裏过意不去,权当我出借给姐姐的,待姐姐嫁了尘公子,何愁还不上?怕是念着妹妹的好,双倍奉还呢。”她轻轻将若丹手上螺珠包好放回小木筪。
一席话说得若丹破涕为笑,拉着她的手道:“上天垂怜,让我有这么好的江芷妹妹和江芏哥哥。”
交接霁和堂之时,岑氏带着三如两若极有气势地坐于若丹对面,让岑氏十分不解的是,啰裏啰嗦王子也在。
看着若丹将沈甸甸的包袱打开,岑氏被明晃晃的银子闪得眼珠子与下巴都错了位,她有些后悔自己与这个女儿闹掰,或许若丹是个百宝箱亦未可知。
她满腹疑惑地问若丹:“你上那裏掏摸出这许多银子?”
三婆走前已知自己在劫难逃,便向岑氏交代了后事,她指点岑氏在五斗橱下层将一个上锁的小藤筪取出,开了锁,裏面是一张二百两银票及所居院子的房契,三婆说银票是自己这些年的积蓄,现全部交与岑氏,房契留着,倘若丹回来便交给她。
岑氏素知三婆心慈,虽有一手治妇人病癥的绝技,但对穷人多不收费,能攒下二百两银票,应是她省吃俭用存下的全部家产了。但今日无三婆相帮,若丹能拿出如此大一笔银子,确实出乎她意料。
若丹冷冷地答道:“我把自己给卖了。”
岑氏脸色一沈:“便算你把自己卖了,你既是我女儿,银子便也是我的。”
若丹冷笑道:“我便防着阿妈蛮不讲理使这一招,现各位哥哥姐姐妹妹均在此,我特地请了啰裏啰嗦王子做个证人,今日我们便在此交割清楚,阿妈你拿了银子,画押按下血手印,三婆的霁和堂便归我了,你们再不许动歪心思。”
岑氏欲待说话,若丹又道:“论理,我也能分得霁和堂的一份,我便不计较,只当是谢阿妈养我的恩情。从今往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不劳你老人家操心。”言毕忍不住热泪潸然而下。
若丹心裏明镜似的,秦家于自已有养育之恩,原不该如此决绝,但不如此,没有了三婆替她遮风挡雨,岑氏可不象官宦之家讲究什么丁忧,终究会将她一嫁了之,只怕到时在岑氏跟前寻死也于事无补。
若丹忆起往事,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那时若丹从海丝路归来不久,趁圩日到“圩地街”搜罗药草,踱了半日方得了极少的几样,眼看即将散圩,只得将这几样宝贝装在小背包裏打道回府,途中觉有些累,便走进海星街街边的六角凉亭内歇一歇。
这两层的六角凉亭用竹木搭建,上到二层还可看见南湾海景,她在一层寻个亭角靠着亭柱坐下,恰好一根宽大的凤凰树分杈伸进亭裏,茂密的枝叶将她遮住,她掏出水袋猛灌了一口,才要将斗笠解下喘口气,便有两个穿着相同款式衣衫的女子走进了凉亭,她瞄了一眼,应是某个大户人家的丫鬟,那两女子似是没註意到亭内有人,径直上了二楼,若丹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戴着斗笠闭目养神,打起了瞌睡。
楼上的女子斜靠着围栏坐着,任凉风吹拂,那小些的胖丫头用绢子抹去额头上的汗,埋怨道:“毒日头下跑了几个时辰,那裏寻得着檀香小人。”她将绢子往怀裏一塞,靠近那大些的瘦丫头神神秘秘问道:“宋姐姐,听说在檀香小人身上扎针甚是灵验。”
被称为宋姐姐的瘦丫头白了她一眼,并不接话,只以右手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声,却忍不住嘆道:“姑娘也是可怜,嫁入南宫家,原以为嫁的豪门嫡子自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孰料不过一年,却生生被逼成了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