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丹屏住气,将极细长的银针从泽兰头顶的百会穴轻轻扎了下去,到最佳处突然停止了捻动,毫发丝粟,银针再微微探进去万分之一,泽兰即刻便能与三婆一般长眠不醒,若丹瞬间竟有些恍惚,捻针的手不易察觉地轻微颤抖了一下。
便此时,耳边传来凡尘的声音:“母亲,疼吗?”
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若丹一惊,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才稳住了心神,轻轻拨出银针,随后装模作样在泽兰双腿的鹤顶穴及足内侧的太溪穴又各下了一针,见她进入微睡状态,脸色红润,呼吸平稳,方才拨针告辞而出。
圆圆将若丹让到芜蘅斋,命丫鬟将些小吃端了上来,对若丹道:“姑娘辛苦,胡乱吃些垫垫肚子再走罢,三婆已是不在,你回去还得自己操劳。”提及三婆,圆圆眼眶便红了:“再没有比三婆更好的人了,温和仁慈,难得的是医术高明,救了多少妇孺。”
若丹慢慢剥着蕉叶包裹着的桂花豆沙糍巴外层的芭蕉叶,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夫人滑胎之时是怎样的情形?”
圆圆道:“当日夫人在院内散步,好好的不知怎地便失足摔了一跤,腹中六个月的胎儿竟至滑落,那是个男胎,五官已然清晰,夫人血崩,随后便昏死过去,医官无力回天,稳婆更是吓得只看一眼便逃了。实无它法,我只得叫马车去接了三婆过来,三婆先是给夫人扎针止血,后又灌夫人服下汤药,守到夫人醒转后才离开。”
“三婆有说过什么话?哦,我是怕漏诊,误了夫人病情。”
“也没说甚,三婆诊病从来话语不多。对了,刚开始给夫人把脉时问了我一句‘真是摔倒滑胎么?’,夫人摔倒之时我不在眼前,我便问跟随的春妈妈,春妈妈答了‘是’,三婆便未再说话。及至夫人醒来,三婆将些膏药留下,叮嘱夫人每日一服,说夫人失血过多,体内寒凉需得大补。”圆圆止不住哽咽道:“孰料三婆回去后竟是病倒了。”
若丹低头默默吃着糍巴,心头却如遭雷击:应是三婆那句“真是摔倒滑胎么?”招来了杀身之祸。如是摔倒导致流产,三婆不至于动用妇荫珍珠膏,那是专用于妇人被虎狼药打胎引起的危癥。
其时有小妾或通房在正妻之前坐胎,又或偷情男女不小心生米煮成熟饭,便要用药去除胎儿,而下药之人因要避人耳目,故不敢请坐堂医师,多从游医处购药,下药之时又不知轻重,常危及孕妇性命或伤及孕妇子宫。妇荫珍珠膏便是针对用药过猛的落胎妇人的保命及后期覆原的,因落胎之药极是寒凉,故若丹在帮三婆熬制妇荫珍珠膏时用了不少百年老山参。
若丹一时五内俱焚,三婆德行在业界有口皆碑,于诊疗之外从不议论病者长短,只因为问诊过程的一句话,泽兰便要将救了她性命的三婆置于死地,不但用盅毒害了三婆,还不远千裏杀自己灭口。她在害怕什么?她到底要干什么?若丹不由打了个寒颤,未敢再往下想。
圆圆拿了一整只卤圆蹄及几只水晶绿豆粽递给若丹,说回去不必再生火折腾午膳。
若丹满怀心事上了凡府送她回程的马车,车至拐角僻静处,闻男女说话声甚是耳熟,待马车路过站立的二人,隔帘望去,却是凡尘被若水拦着不让走,一脸的焦急。
若丹令马车在前面稍远处停下,让车夫在此稍候,她下车折回来走近二人,便听背对着她的若水道:“尘公子,我知你与若丹相好,你看重若丹,逸公子却不待见我,说我家世低贱,不同样是秦家女儿么?”她这会倒说自己与若丹是姐妹了。
凡尘原是悄悄出来候着准备送若丹的,被若水在此截留,一时急着甩脱她:“既是你与逸弟之事,你与他说去,与我说也无用。”
若水哭道:“大凡能寻着逸公子,能与他说上一句话,我也不劳烦尘公子你。逸公子只是躲着不与我见面,算是怎么回事?今日我拚着不要脸与你说了罢,我与他已有……已有夫妻之实,求尘公子去与你家老爷夫人明说,到我家纳采吧,否则我便只有一死了。”言毕膝盖一弯竟朝凡尘跪了下来。
凡尘吓得后退了几步,一时手足无措。
若丹震惊之余,三步并着两步过来将若水扯了起来,道:“小妹,你胡说些什么?这起子事也是能混说的?脑子进水了吧。”
若水将她的手甩开,断然道:“我没胡说,我与逸公子确是有了夫妻之实。尘公子,你若不替我去与老爷夫人说明,我便拼了没脸闹上公堂,告逸公子始乱终弃。”言毕掩面夺路而去。
剩下凡尘若丹面面相觑,片刻若丹尴尬道:“小妹无知,给你添乱了。”扭头去追若水。
凡尘跨前一步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揶揄道:“你急什么,又不是我始乱终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