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五月初五端阳节。
端阳节,是百越地区崇拜龙图腾的部族举行图腾祭祀的节日,合浦城裏的越人亦不例外,常以海上竞龙舟的方式进行祭祀,通常由几个越人大户牵头组织竞赛,多时达一二十条龙舟参赛,头名可获一颗滑珠。
竞龙舟时,越人坐于龙舟中段,待牛角号响过三声,便齐声发力,奋然击楫,顷刻全部龙舟便如离弦之箭飞速前进。逢此时,合浦城内万人空巷,合家带口全聚在西湾码头观看,再加上邻县赶来看热闹的民众,真乃人山人海、沸反盈天。若丹去观过一次,觉着人从众成了木林森,且自己又只顾着发扬帮得就帮的精神带走失的孩童找寻父母,也不大看得见前面比赛情景,偏还有些登徒子,看见大姑娘小媳妇便伸出咸猪手,装作不经意间蹭一蹭碰一碰女子身体过过手瘾,或看见美貌女子口吐污秽之言过过嘴瘾,若丹极厌恶,自此便不再去凑热闹。
其时,朝野上下都在传闻漠北的匈奴族人在北境频频进犯,且挟持西域各国,扬言欲趁朝代更迭之际进犯中原。啰裏啰嗦、如银报来的消息,说交趾女子征壹已叛,自立“壹王”,九真、日南二郡揭桿响应,叛军已夺下多座城池。
凡尘、若丹听后无不神情凝重,每日将心悬着。
然合浦城内却异常平静,粮价恢覆如常,只是城外骚扰加剧,城内兵士一多半被芭蕉七调了去捉贼。
凡尘、若丹在衙门口堵住才要领兵出门的芭蕉七,提醒他要註意城内防守,芭蕉七神秘兮兮地伸出右手食指朝自己面前勾了勾,示意二人近前,左右四顾无人后压低嗓门道:“伏明晟大人已秘密由京师返回合浦,不日将至。”
凡尘、若丹同时松了口气,只要伏明晟坐镇合浦,诸事便好办。
孰料伏明晟的影还没见着,城内却乱了起来。
是日,若丹在凡府给泽兰及杜妈妈扎完针,回医馆途中,看见几条已经成型的龙舟,匠人正用赭红色粉末给龙舟上色。龙舟的制作并不覆杂,伐下三五人合抱才过的大树,砍出树干,前段凿成龙头,中段掏空,后段削成尖形,再涂抹上颜色,便成龙舟。
若丹只见过龙舟,却未见过制作龙舟,一时好奇便停下来看热闹,大肚鳖嚼着槟榔笑咪咪地立于一旁监工,见若丹对龙舟感兴趣,便乐呵呵地打了声招呼:“医官大人,这是我大肚鳖队的龙舟,后日便是端阳节了,你来看龙舟赛哦,我今年必能夺得头名。”
龙舟队的名称极为别致,有以哥俩绰号组成的大肚鳖和细肚鳖队,有以鸟名组成的鲲鹏、鹞鹰队,还有以发音组成的贝侬、艮捱队等等。大肚鳖是珠头,兼开着店铺卖珠子,剩余价值榨得过多,大腹便便,脾气却好,成日脸上一副弥勒佛模样。
若丹顺口问:“老细,你的龙舟能载几人?你的伙计都会水么?”老细是当地土话,老板之意。
大肚鳖自豪地道:“能载五人,是城裏最大的龙舟了呢,我的伙计个个都能捞珠子,自然是会水的。”
若丹笑道:“得闲我也去划龙舟。”
大肚鳖嘴一撇:“从没有女子划龙舟的。”
医馆内候诊的人不多,医官赵鹏抬头看见若丹进了医馆大门,忙停下手中的拣药动作,去催促已取药却仍坐在馆内的几个病患即刻离开。
若丹走到赵鹏跟前,习惯性问道:“今日可还好?”最近几日她要求医馆的所有医官有群发性病癥必须第一时间向她报告。
赵鹏头也不抬答道:“如常。”
正在等着取药的病患认识若丹,起身笑着打招呼:“若丹姑娘好。”
若丹见是住在后街的黄鱼,一个刚退伍的老兵士,便微笑点头道:“鱼叔,你从来都不看医师的,今日是乜风把你吹来了?”
赵鹏插话道:“只是轻微腹泻。“黄鱼点头:“今日不知吃着什么鬼了,早起便闹肚子。”
“鱼叔,你牛般健壮,一两副药便好。”若丹安慰道。
她问赵鹏:“其他人呢,怎的只有你一人坐堂?”如果不是碰上战事,往日医馆应该有四个坐堂医官赵鹏眼神慌乱,答道:“今日病患不多,我让他们到外面巡诊。”
这是若丹接手医馆后的规定动作,要求医官们多到坊间走走,及时了解和发现异常病例或异常事件,以免重蹈上一次疫情消息被人为封锁的覆辙。赵鹏在医馆的时日不短,若丹让他协助自己派工。
若丹便不再多问,转身入了内室。
巳时左右,有几个兵士前来就诊,自述上吐下泻,头昏目眩,四肢无力,赵鹏开了止腹泻的方子,说是膳食方面不註意造成的肠胃不适,嘱将药煎服后註意休息便可,也不惊动在内室配药的若丹。
至午时,有兵士陆续到来,间或有几个脸含惊恐之色的市人,坐在医馆候诊时,有一搭没一搭地杂议,说疫病已卷土重来,市面上人心惶惶,已有人开始砸门抢购粮食。
若丹方知情况不妙,再寻赵鹏,已不见踪影,急命人将一不省人事的兵士抬到内室,取了银针从其头顶百会穴扎下,拨出银针细看,果见幽幽蓝光,心裏咯噔一下:“此便是开始了么?”
她极为懊恼,自己竟是忽略了排查医馆的医官,便一边让江芷到深湾寻凡尘,凡尘与她一道离开凡府后,便与江芏到深湾一带察看,一边教人取出解药兑水,让所有出现病癥的来诊者服下,不过一二盏茶工夫,病患的病癥便大为好转。
凡尘和江芏匆匆来到医馆,若丹正在询问那几个中盅毒的人今日都吃了何物?众人七嘴八舌答得五花八门:有答:“我吃番薯芋头。”
亦有答:“吃米饭搭配荤素菜。”
有人忿忿道:“我下田被蚂蝗咬了,气得我将蚂蝗吞进肚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