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芷自嘲自己是盲猫碰上大咸鱼,她让若丹覆苏的办法竟然开始凑效,若丹不再显出一副古水无波的状态,而是担起了郡主的责任。
所谓郡主的责任,亦无规制,不过日常协助官府办些利民之事,或以亲善大使形象出现,以获民声。
若丹忆起海丝路上外夷商贾争相购买合浦丝绸的境况,便寻思着在丝绸贸易上打开一个缺口。她与啰裏啰嗦合计,成立一间中外合资公司,采用公司加农户的经营模式,由官府动员农户种桑养蚕,所养蚕茧全由公司收购,再请些纺织巧手教姑娘媳妇织布,所织丝布由啰裏啰嗦卖往外夷。
说干便干,若丹请伏明晟张贴告示动员合浦郡内的农人大力种桑养蚕,她则在城内僻出一处空房名织布坊,大力招募纺织能手。
对若丹的想法,伏明晟心裏不托底,便仅在升堂时对众官口头作了动员,当即引来一片强烈反对声,尤以主仓谷事的仓曹掾史刘文祥言辞最为激烈,他慷慨直陈:“万万不可废粮种桑,郡境内农田有限,此次战役,国库空虚,民众更是家无隔夜粮,应以粮为本,采取一切措施鼓励农人种粮。”
众官皆窃窃私语:“是这道理,肚子都填不饱,喝着西北风穿着凌罗绸缎图凉快么?”
“大人千万不能听信无良商贾妖言惑众,自古无奸不商,为着些蝇头小利而置根本于不顾。”刘文祥语含愤慨。
众官纷纷点头。
战后的合浦,经济覆苏甚为缓慢,百废待兴,伏明晟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整日以胡子拉碴形象示人,若丹凭第六感却觉着他是有意而为之。但若丹深知说服众官不易,只得硬着头皮寻了伏明晟私下做他的思想工作:“伏大人师兄,合浦的农桑鱼盐之利,甲于他郡,其中的‘桑’便是一大特色,男子种苎麻、女子桑蚕织绩,合浦布料中有名的‘广幅布’‘丝布’‘葛越’等等,及由‘葛越’制成的‘卉服’,屡被官府征调,更被各国夷商争相购进。”
见伏明晟点头又摇头,她仍不遗余力试图说服:“合浦原本不产粮食,靠的是以珠贸米,只是近年来开垦了部分荒地,开始零星种植,不成气候,但如果种桑养蚕,农田的附加值便会高出数倍,再去换回粮食岂不是更好。”
伏明晟犹疑道:“众官所言你也听见了,我总不能以一已意志去强压众人。罢了,你自去寻几户愿意种桑的农人,我只当没看见。”
话说至此,若丹很是无奈,况她招募织女并不顺利,响应者寥寥。城裏的女子不愿抛头露面,任她如何劝说,只推女子古来便是相夫教子,没有挣钱养家之理,若丹几近崩溃,就此放弃。
一日无事路过海星街,见几个泼皮围着一个地摊,将摊上绣工精巧的鞋帽和小荷包等小物件拿在手上抛来抛去,摆摊的黑黑瘦瘦的小姑娘只知不停地哀求:“大哥,行行好,我靠这个吃饭的。”
一个泼皮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调笑道:“摆这些能值几个钱,你虽说黑了一点,可也细皮嫩肉的,哥不嫌弃,你跟哥走,带你吃顿肉去。”
“哎哟餵,看不出来哦,这破衣裏还藏着花苞呢。”一个光头泼皮伸手拉扯姑娘前襟,流裏流气地道。
小姑娘只知哭着往后躲,几个泼皮竟全围上去,掀翻了姑娘的摊子,推搡着姑娘往附近小巷子走,姑娘拚命挣扎,嘴裏喊着救命,却那裏能挣得开。
旁边的小贩敢怒不敢言,他们都知道一旦惹上这几个常在附近转悠的泼皮,便不能在此摆卖了。
若丹原是独自闲逛,身边没带随从,便不顾安危,一手掀开斗笠一手抽出短剑,对着泼皮大骂:“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不想活了?”
泼皮们回头见是一个姿容绝美的女子,便一阵狂笑:“哟,定是哥们长得威水,这靓女自己送上门来。”
一个光头泼皮伸手想摸若丹的脸:“哥没玩过这等美人,这皮肉是水做的不成?”
若丹一抬手,光头的食指被削去一个指头,鲜血直流,他勃然大怒,胡乱叫喊着抽出腰间的三节棍便朝若丹头上打去,其中一个泼皮忽然认出了若丹,大喊:“快跑,是凡若丹郡主。”众泼皮撒丫子瞬间跑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地上的一根三节棍。
若丹扶起捂着脸哭泣的黄若若,心如刀绞,便算只是为这个战争中失去亲人的孤女,为了老士卒黄鱼死得瞑目,她觉着自己一定要做些什么。
若丹调整了策略,让啰裏啰嗦先购买一部分粮食,分发给愿意在田边地头、屋子前后种桑树及养蚕的人家,条件是蚕茧必须由啰裏啰嗦回收,又奏请伏明晟,对城中各户没了顶梁柱或无劳动力的人家,由官府发放一定补贴,但要以工代补,凡在织布坊学成并能生产出丝布的,由官府给予粮食及银子贴补。
伏明晟原本亦要放赈济民的,闻此言便痛快答应,他已经拒绝了若丹一次,不好意思再拒绝第二次。
合浦城内的大多数绝户正为一日三餐发愁,打算背井离乡去投亲靠友,听闻有此好事便踊跃参与,织布坊一时人满为患。若丹另辟一处空房名第二织布坊,请灵山出来做了大管家兼账房先生。每日姑娘媳妇晨时开始对机织布,日暮便能领米返家,合家大小无不开怀。
半年后结账,姑娘媳妇点着手裏的五株钱笑逐颜开,公司老板啰裏啰嗦亦笑逐颜开,伏明晟更是笑逐颜开又笑逐颜开,丝绸贸易所得税收比他当初掏出的补贴多出何止几倍,明裏便极是佩服若丹的脑袋瓜子好使。
灵山姑娘终于体会到有事业傍身心裏是何等地踏实,而且她感到伏明晟师兄的目光分明含着讚许,不由每日来往穿梭于各织布坊之间,端的是步态轻盈笑意婉约,乃应了若丹所说的那句“劳动着是美丽的。”
若丹又动员伏明晟出一笔银子开办免费学堂,让所有上不起学的适龄孩童全部入学,伏明晟极为肉痛,战后恢覆那那不要银子?但禁不住若丹软磨硬泡:“伏大人师兄,你要将眼光放长远些,此是为国家的千秋大业着想,少年强则国强。”
伏明晟推却不过,更不忍佛了若丹之意,怕她又陷入呆傻状态,便忍痛答应,办了一所海角书院,又将一块良田划归书院,以解决书院后续经费。
书院开办后,那些穷苦人家的妇人每日携子而来,将幼儿置于书院后便到织布坊纺纱织布,海角书院的朗朗读书声与织布坊的“唧唧覆唧唧”的机杼声汇成一曲独特的交响乐,竟使全城一扫战后长久笼罩着的悲戚气氛,颇有些纷繁气象。
一时之间,满城人皆称颂伏明晟爱民如子,为民鞠躬尽瘁,以至于年终考核伏明晟得了“上”等,有传官家动了提拔伏明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