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想起灵山提到的若水的现状,若丹心底便是一声嘆息。
当年她将若水欲闹上公堂之事告知了岑氏,往后岑氏但凡见着若丹均全程黑脸。三婆已去,秦壮远行,初时若丹回过一二次凤凰山,进门喊岑氏一声“阿妈。”岑氏总是骂骂咧咧回她:“我不是你阿妈,消受不起,你也呆在你的霁和堂便好,不必再来,凤凰山的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众下人见岑氏不待见若丹,便也学着蹬鼻子上脸,对若丹爱搭不理,一副“你滚吧,此处不欢迎你”的面孔。一个婆子还当着岺氏的脸将一盘臟水泼在才迈出大门的若丹脚后跟处,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的如飞竟也沈默不语,他一想到若丹独占霁和堂便觉自己亏得慌。
如此几次,若丹心裏悲凉至极,自此便不再踏进秦家大门,只在秦壮出殡之时回去过一次。
秦壮是在重走海丝路的回程途中出的事,据传回的消息说是遇风浪葬身海底,故只有衣冠冢,他那句“一家人还不知能否再聚头呢。”竟然一语成谶。
秦家三如仅存一个如飞,好在已娶妻,如金的娘子在如金走后回了娘家,据说已另嫁作她人妇,岑氏带着如金留下的女儿丫丫随如飞住在郊外农庄,靠种着农庄的田地度日,也算有靠,原先的婆子丫鬟家丁早已七零八落,剩下一个芳妈妈帮着岑氏做些女红补衬家用,自然也容不得若花再赖在娘家,若花只好哭哭啼啼回了婆家。
若水的事闹得周边明裏暗裏皆有传闻,岑氏连托媒婆说了几户家境一般甚至贫寒的人家,这些人家皆表明不敢娶。眼见若水日日几近疯癫往城裏跑,口口声声说以自己的模样长相,应嫁在城裏的富足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岑氏看够了市人嘲讽的眼色,一咬牙绑了若水手脚嘴裏塞了麻布,一乘小轿将她嫁与海边的一个疍家佬,那是当朝地位最低下之人,世代不能上岸居住。
若丹身份明了之后,与秦家关系更为尴尬,秦家人偶尔碰见她皆是诚惶诚恐,令得若丹百般不自在,便选择避而不见,故秦家虽住得不甚远,但渐渐便没了消息。
若丹常与凡尘去察看凤凰山脚下的珠池,这种池子共有三处,均在近海的避风山崖下,是若丹带着江芷将合浦周边海域踏了无数遍后才定下的人工养殖珍珠的池子。
凡尘任命江芏为三个珠池的珠头,江芏欣然领命,日夜守在珠池上,是既做护卫,又教人养护。事实说明千裏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江芏自被委以重任以来,将珠池管理得井井有条,基本上弥补了灾年向朝廷进贡珠子的不足。
若丹又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去学人工养殖珍珠,而今穿越汉朝,她才异常深刻地体会到书到用时方恨少。她依稀记得人工养殖珍珠是将些砂砾置于珠蚌之内,但与江家兄妹实践了无数次均以失败而告终,便只能继续采用原有的已经过证明且成功的法子,将小珍珠买来放入珠池慢慢养成大珍珠。不过她的阿q精神蛮足,常常在凡尘面前给自己的失败找理由,说正因为是天然养殖,产量少,才物以稀为贵,否则一旦繁殖成功,养的人多了,珍珠便烂大街了。
凡尘理解地报以温厚微笑,却又不理解她的小脑瓜裏怎么有如此多的奇奇怪怪的想法,不过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均不影响他无条件支持她称为“科学实验”的行为。
在第三个珠池旁,若丹看见江芷小妹妹聚精会神地蹲在池边捞小鱼,便讶异地问她:“这个时晨你不在医馆,在此做甚?”
正值妙龄的江芷姑娘,出落得盘靓条顺,小麦般肤色,笑起来弯弯的眉眼倒有几分若丹的神韵,因若丹放话必要寻个好人家才舍得将她嫁出去,故仍待字闺中。
江芷抬头见了若丹先是一阵高兴要去拉她的手,待看见凡尘一同前来,又赶紧将手缩回,只是怯怯地问了声:“太守大人好。”便躲到若丹身后,更是将一双赤脚贴着若丹的脚后跟藏得严严实实。海边长大的穷家孩子,从小没鞋穿,长大了能穿上鞋却已不习惯双脚被束缚,在无人处便脱了鞋子蹦哒,曾被凡尘撞见过一次,他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却背过身去。
江芷在凡尘面前常常发怵,特别是在凡太守甫到合浦便恨恨地领教了她的出离愤怒以后。私底下她曾悄悄问过若丹,太守大人会否给自己小鞋穿?毕竟医馆这份差事她做得得心应手,若丹听罢她的前情概要,笑得前仰后合,最后憋出一句:“他敢!”
听见说话声,江芏从礁石背后转了出来,黝黑的脸庞上露出两排明晃晃的白牙。
凡尘故作严肃地对江芷道:“你姐姐问你话呢。”
江芷似乎才回过神来,鼓起勇气答道:“江芏哥哥说,昨日有珠蚌死了,我过来看看。”
凡尘忍不住笑道:“江芷姑娘几时学的给珠蚌诊疗?恁大本事也无人向我禀报。”
若丹看看窘得满脸通红的江芷,有心逗她一下:“大人你真是孤陋寡闻,江芷妹妹本事可大呢,世上只有两样东西是她不会的。”
便连江芏也大感兴趣,难能可贵地开口问道:“那两样?”
若丹笑道:“这不会,那不会。”
江芏跌脚大笑,凡尘绷不住,在下属面前很没面子地也跟着大笑。
江芷气得反而皮了起来:“笑个头啊,几个为老不尊的。”她佯装恼怒却被自己的一对小虎牙所出卖。
话说回来,闻听珠蚌生病,若丹亦是忧心忡忡:“患病珠蚌是何癥状?”
江芷道:“病蚌不吃食,日见消瘦,两壳微开。”
若丹搜肠刮肚地回忆了一番,终于想起在书上看到过的被细菌感染的珠蚌可用石灰灭菌,也顾不了许多,先当死马医着吧,便叮嘱江家兄妹:“将病蚌全部拣出深埋,再用生石灰兑水全池泼洒,三五日后看情形再说。”想想,又接着道:“其余两个珠池一并用石灰水泼洒,权当预防。每日你们将珠池情况报我。
兄妹二人频频点头。
太守府大丫头阿赤过来道:“秦家娘子带着个妇人及几个孩童在前头求见夫人。”
太守府七个贴身丫头,赤橙黄绿青蓝紫,若丹懒人起的名,说是好记,凡尘常傻傻分不清那个丫头对应那种颜色,要使唤时,便喊阿赤,见面前的丫头茫然,干脆一口气喊出:阿赤橙黄绿青蓝紫,反正总有一个是对的,待七个丫头应声而来,他又脸色清冷地道:“都闲得无事可做?”丫头们莫名其妙,更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