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夜的凤凰山,明月的清辉洒在影影幢幢的树顶上,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影子。一声闷雷隐隐从天边传来,随即乌云蔽月,凤凰山瞬时如被倒扣了一口黑锅,伸手不见五指,此时一个黑影从凤凰山东头的小豁口爬了上来。
蓦地,他听见一声妇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妈呀,救我。”那惨叫声在寂寂的深夜显得格外瘆人,已如惊弓之鸟的人影吓得肝胆俱裂,将手中的一个物件朝旁一抛,慌不择路便朝山上狂奔,却一脚踏空,从悬崖边坠落下去,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没入了山下的惊涛骇浪。
沈寂了一会的妇人声音,此时又断断续续传出,间或夹杂着混乱的哭骂:“我的妈呀,都说头胎难生,我都第四胎了,为何还是这么难啊?老天爷你三只眼是朝后看的么,看过界了,我是凤凰山的秦岑氏,我生的是第四胎第四胎第四胎,我都说了好多次三遍了!……”
卯时一刻,妇人又是一声惨叫,伴随着婴儿啼哭声,胡乱奔走的几个婆子丫鬟终于消停下来,万籁归于寂静。
俄倾,后院通往山上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瘦老妇走了出来,对着天边微微一线晨光,她右手握拳轻轻捶打着腰部,长吁了一口气。
突然,老妇耳边传来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响声,她不由哆嗦了一下,凤凰山这个时辰本应只有风声虫鸣,偏那响声虽小却格外清晰,她屏息凝神偱声察看,响声来自墻角的灌木丛,便壮胆踱了过去,隐隐见杂草丛中有个小竹筪,她弹落筪上的几片凤凰花瓣,
打开筪盖,借着晨曦俯身观看,见筪内是一粗布襁褓裹着的小小婴儿,闭着眼睛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露出的小脑袋上残留着血迹。
老妇不看便知是个女孩,南方边蛮之地,穷家小户若头胎生的是女孩,多半被当家主母顺手扔恭桶裏溺死,产妇便想看一眼都不能够,如此这般能把婴儿放竹筪裏扔出来,算是有良心的。
老妇低头木然看着,婴儿忽然睁开了紧闭着的长长的眼帘,小小的黑珍珠般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她,咧了咧嘴,她不禁讶异,觉心底深处被柔柔地触碰了一下,不由满目慈祥把婴儿抱了起来,想想,解开襁褓,便见婴儿团成拳头的右手腕挂着一个红绳绑着的精致绣袋,袋内是一枚鸡血玉怀古,通体呈罕见的血红色,触手温润细腻,在怀古挂绳与怀古之间还串着一颗精圆的泛着莹莹玄光的孔雀绿珍珠。
老妇纳闷,倘使怀古是作凭证的物件,从其精致度可看出拥有怀古的人家非富即贵,然那粗布襁褓却是寻常人家的衣物,她不得其解,长嘆一声,抬头见天色已明,忙把婴儿抱在怀裏,悄然从后门走回产妇房内。
岑氏因为虚脱已然昏睡过去,刚出生的男孩安安稳稳地躺在她左侧。老妇把怀古贴身收好,襁褓掖进自己怀裏,轻轻把女孩放在岑氏右侧,随手在女孩屁股上拍了一下,女孩只是咧咧小嘴,却无半分哭意,一番动静倒把男孩惊得大哭起来。
老妇高声喊才准备歇下的婆子:“芳妈妈,快,打盘热水来,又生了一个。”
午时,岑氏悠悠醒转,见身侧各有一个孩子,她有些犯傻,虚弱地问床边的老妇:“阿妈,怎么是两个?”
老妇伸手替她掖紧肩膀滑落的被子,避开她的目光,掩饰地笑道:“你生了双生子,龙凤胎。”
岑氏仍是发懵,半信半疑地盯着老妇:“不对啊,我记得生了一个男孩。”
老妇眼神覆杂:“你生男孩的时候痛昏过去了,那裏知道后来又生了一个,且后来的这个甚是瘦小,自是感觉不出。”
“芳妈妈,我真生了两个?”
岑氏将视线转向平常跟随的心腹婆子。
白胖的芳妈妈有些心虚,小声答道:“真的啦,比珍珠还真。”其实她也不甚清楚,男孩生下后她便溜了,当时想着有岑氏的亲妈守着,这老妇懂医理,前头生的几个阿哥阿姐皆没有另请稳婆,全是这老妇接生,自然出不了错,且自己这把老骨头这两日被折腾得不轻,不如偷懒挺会尸去,孰料还未伸直老腰,那边厢却一迭声叫即刻送热水。
然岑氏终是疑惑。
双生子满月那天,常年在外经商的秦家老爷秦壮,一个长得甚为高大健壮,脸宽嘴阔的中年汉子,风尘仆仆回到秦家,甫一看见双生子,高兴得张着血盘大口对岑氏道:“得请隔壁的夏侯先生给阿弟阿妹认真起个大名”。
秦家非名门望族,给孩子起名无非是有个符号,前头两个阿哥一个阿姐,按秦家族谱,这一辈的男孩排如字,女孩排若字,故男女孩依次为大哥秦如金、二哥秦如银、大家姐秦若花。动用到隔壁的夏侯先生,那是极其认真的一件大事了。
是日,夏侯先生手摇着一把折扇在秦壮殷勤的引领下来到秦家,他满头银发,面容清癯,少有绉折的浅色常服纤尘不染,颇有些仙风道骨。
夏侯先生对着一桌丰盛的酒菜,捻着下巴上三根细长的山羊须须装模作样行了七步踱至窗前,抬望眼,其时正值深秋,漫山遍野高大的凤凰木,花开得如火如荼,灿灿烂烂燃遍了整座凤凰山,便就着凤凰树“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之意,给阿弟取名如飞,阿妹取名若丹。
尽管秦壮极为钟意这一对双生子,然岑氏看若丹的目光总抹不去疑云:双生子,从怀相上不是可以看出来么,怎的阿妈从不说起?再说啦,鸡鸭下个蛋都有些颜色吧,多生了个孩子自己没有半分感觉?
有时三姑六婆来秦家闲扯,逗渐渐长大的若丹:“阿妹你是从那裏来的?”
岑氏便极不耐烦地应道:“八月十五在合浦街上买月饼搭称搭过来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