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入读太学,算来已近两年。当日他目送若丹乘船离去,一时失魂落魄,回过神来便也下决心离开合浦。
他对凡仕林说要到太学求学,凡仕林看着刚束发的儿子,断然拒绝,让他仍在夏侯先生的精舍再习一二年,届时到太学裏拜个博士考试即可。他想让这个极有主见的儿子多到夏侯家与灵山姑娘近距离接触,日久必会生情。又怕他擅上京师,便吩咐家裏上下不可给凡尘银两,谅他无盘缠也不能走远。
凡尘无法,悄悄将自己的私房及首饰挂件归拢到一处,却只有一些零碎银子及几件值钱饰物,他素来豪爽,手上银子常用于接济同门师兄弟,如携这丁点银两上路,恐逃脱不了出师未捷先饿死的命运。
他将全家大小在脑中过了一遍,觉着唯有老太爷能帮自己,老太爷得了凡仕林警告亦是警惕万分,问他:“要银两何用?如果是出行趁早不要浪费口舌。”
凡尘陪笑,鬼鬼祟祟地附在老太爷耳旁悄声道:“我相中了一个丫头,想养在外头使唤。”这是他搜肠刮肚方才想出来的最能说服老太爷的理由。
老爷子恍然大悟,很慷慨地排出二两马蹄金:“一并连房舍亦赁下了。”又饶有兴致地问:“是何处丫头?模样如何?”
凡尘红着脸支吾半日方才逃出。
凭手上这点盘缠,能到达京师,但入读太学谈何容易,凡尘却罔顾不及,走一步算一步吧。是日,悄悄收拾了几件常用衣裳,想趁晚上月黑风高步行到码头再乘船走人。
才背了小包袱持剑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不防一人在暗处轻声道:“等一会。”
凡尘几欲吓破苦胆,正胡乱想着要否将拦路人放倒,却见一包沈甸甸的银子递了过来。
圆圆悄悄道:“照顾好自己,我去将守门家丁引开。”便自顾往侧门走去。原来圆圆察觉这几日凡尘进出忙碌得有些反常,便留意起来,果然见他衣衫单薄要独自进京,知他已铁了心,阻拦无益,便将手头闲钱全打包给了他。
凡尘差点落泪,他一直觉着圆圆姨娘比亲娘更关心自己。
到了码头,船役仍在往船上装货,他早几日便打探得此船要前往京师,也得到船老大捎自己一程的肯定答覆。凡尘与船老大打了招呼,一看时辰未到,便在岸边寻了一个角落站立静候,站得累了正要在旁边的礁石上坐下,却听见一个声音道:“兄臺保重,不日我便要迁往日南郡,下次有机会回京再细叙。”
那声音凡尘听着熟悉,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辨认,却是师兄伏明晟与一黑壮汉子站在船老大旁边说话,便跳出来拍了伏明晟一掌。
伏明晟看清是凡尘,大为惊奇,问道:“尘公子这是要去何方?怎的如此低调。对了,前日听说你已经聘了灵山姑娘,此番光景莫不是要潜逃?”言毕嘿嘿嘿地笑。
凡尘急得跺脚,央他小声点,拉他到一旁将自己要到太学之前因后果告诉了伏明晟。
伏明晟道:“放着好好的富贵公子生活不过,如此大费周章便为了躲一个女子?你脑子被狗啃了吧,不就是娶妻么,娶谁不是娶,现放着灵山这么个大美人儿你却要逃,莫不是自己相中了谁家姑娘又或者已私定终身,等等,是不是生米已成了熟饭?那饭太糯你被沾上摘不清了。”便又哈哈哈地乐。
凡尘作势要拨剑剌他,他忍笑以手挡住:“好了,不扯这等无用犊子,你过来,认识一下我兄弟。”
他将凡尘带到黑壮汉子跟前道:“此为漕盐掌门陈铁石,你随着他,路上有个照应。”
原来自己要搭乘的大船是漕帮的货船,凡尘大喜过望,连连抱拳致谢。
伏明晟叫过陈铁石一番交代,陈铁石道:“兄弟相托,自是无可推脱,放心便是。”
说话间,货已装完,伏明晟在岸上与凡尘等抱拳作别。
这边凡尘乘船溯南流江而上,过桂门关入北流河,入西江,再沿桂江上行,入漓江过灵渠,顺湘江而入长江,一路向北。内河比外海安全多了,些许小贼一看是漕帮的船,连碰都懒得碰,如此一路顺风顺水到了京师。
谢过陈铁石,凡尘在太学内寻了校舍住下,为了省银子,与桂林郡的百裏齐同学合住,太学无膳堂,膳食均是学生在室外垒竈自行解决,二人合伙亦可省下些银子。
如此,凡尘便开启了太学生涯。
凡尘在太学读书属于游学系列,其实他无论是在合浦郡学又或是在夏侯先生精舍所表现出的天赋,大可走郡国推荐杰出人才进入太学深造的路子,能享受官府俸禄便能专心研读。但凡仕林坚信凡尘天秉异赋而凡府又不缺银子,为表明自己为官清廉,极力推荐了另一寒门学子入读太学,此举深得民众称讚。
因所带盘缠不足,初时凡尘过得极为辛苦,只能尽量节衣缩食,后实在熬不过,便去勤工俭学。
其时京师的太学为了容纳更多太学生,大力建筑校舍,凡尘遂于晚间人不易辨认之时到建筑工地搬砖,休课时间常与百裏齐到京郊打猎,所得皮毛也能换些银两,如此勉强维持了一段时日,至其在学业上声名鹤起之时,才换了一个较为体面的方式,到离太学不远的一个官宦人家开设的蒙学兼职教授话说与太学隔一条街的裏仁巷,住着一户姓宋的大户,宋大户世代书香,倘在合浦必是数一数二的存在,然在京师委实排不上榜,宋家子女众多,尤以最小的女儿宋扶瑶最为出色,尽态极妍不说,诗画书算诸艺对她来说皆是儿科,她还有一手绝招,写得一手好字,宋家最有威望的老祖宗、当年的青州文状元宋慈怡对此有极中肯的评价:“文章平平,字压天下。”宋家有心将宋扶瑶嫁入皇宫,故虽上门求亲的名门望族不少,宋慈怡却不着急给她定终身,只是静候天子选秀女,希望宋家籍此扶摇青云,亦因此对宋扶瑶管得极为严茍,唯恐她一步踏错无力回天。
宋扶瑶此日闲极无聊,带着心腹丫头饼儿到自家精舍闲逛,饼儿生得壮实,声音略带粗哑,不似丫头倒像是保镖。
往日精舍皆是请的老学究任教,今儿宋扶瑶却窥见背对窗户领着稚童朗诵经文的是一青衫淡泊的公子,不由驻足多看了两眼,内中她的堂妹,一个长着一双金鱼大眼的女童见痴痴地立于窗前的堂姐,便对她做了一个跳皮的鬼脸,此些微表情偏偏被凡尘捕捉,跟着金鱼视线回眸,便在凡尘转过脸的瞬间,宋扶瑶如遭雷击,但见那公子静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凡尘见是个摇曳生姿的二八佳人,相貌与夏侯灵山不相上下,然美则美矣,脸上脂粉恁厚了些,有顶着假面皮的感觉,终究不及清水芙蓉。凡尘敛了笑容,脸上古井无波地朝宋扶瑶礼节性点了点头。他谋得此勤工俭学的岗位,缘于宋家精舍原先请的先生家父过世急于回乡奔丧,请同出师门的太学博士服虔文推荐一位弟子顶缺,服博士顺手推送了凡尘。
一见钟情大抵便是如此,此后宋扶瑶不顾自己大家闺秀身份,恨不得一日跑三次精舍,先是用语言挑逗凡尘,见他无动于衷,又在他面前故意落下一方绣着并蒂莲的手帕,他视而不见绕路而行,宋扶瑶又教金鱼眼偷出凡尘教读的那本经书,拿在手上说是凡尘落下的自己恰好捡着了,凡尘只说经书是前任留下,姑娘喜欢拿去便是。
宋扶瑶没辙,要饼儿想妙招,饼儿却是个识大体的,劝道:“此位陈凡公子,目色锐利,平易却不近人,且神情刚毅,显是不易驾驭。”凡尘在外接活均用的假名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