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了片刻,只有几片翠绿的竹叶在微风中打着旋儿落下。
张凌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茶盏稳稳地放在石桌上,眼底的震惊迅速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身为大夏皇帝与正法元帅的沉稳与深邃。
“白泽前辈。”
张凌身体微微前倾,双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您可真会给晚辈出难题。山海异兽,哪一个不是历经万载岁月、身具通天神通的存在?”
“上次斩当康,那是被逼到了死角,为了自保。如今您让我主动去招惹一位山海异兽……这其中的风险,只怕不是一句‘道谢’就能平复的吧?”
白泽看着张凌那警惕的模样,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张清隽俊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无奈。
“人皇误会了。我此番前来,并非是让你去白白送死,更不是让你去替山海阵营清理门户。”
白泽轻叹一声,修长的手指拂过茶盏边缘:“这头异兽,严格来说,已经不能算是纯粹的山海异兽了。它……走上了一条歧途,而且,牵扯甚广。”
“歧途?”
张凌眉头一挑,心中的好奇被勾了起来。
他知道,山海异兽大多依靠血脉与本能修行,只有极少数能够窥探到大道的门槛。
能让白泽用“歧途”来形容,且牵扯甚广,这背后必定隐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秘辛。
“敢问前辈,这位异兽,究竟是何方神圣?”张凌正色问道。
“何罗鱼。”
白泽轻轻吐出三个字,眼神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看到了那个正在崩溃边缘挣扎的凄惨世界。
“何罗鱼?《山海经》中记载的那个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的何罗鱼?”
张凌脑海中瞬间闪过相关的古籍记载。
“正是。”
白泽点了点头:“这只何罗鱼,早在万年前便已成就传奇位阶。但传奇,对于它那庞大的野心来说,还远远不够。它想要登神。”
“登神……”
张凌轻声呢喃。
他深知,从传奇到神明,那是一道天堑。
自己如今身为半步传奇,尚且需要百万功德愿力来铺路,一头异兽想要登神,其难度可想而知。
“为了踏破那道神明门槛,何罗鱼剑走偏锋,打算汇聚功德愿力,强行铸就神位。”
白泽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肃穆:“于是,它悄然潜入了一方下界,开始了长达万年的布局。”
接下来,在白泽那古井无波却又极具感染力的讲述中,张凌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漫长而血腥的历史画卷。
何罗鱼进入那方世界后,并没有选择以力服人,而是施展了狡诈的手段。
它选中了一个原本孱弱的部族——蛇族,在暗中赐予他们力量,助力他们征战四方。
在何罗鱼的暗中推波助澜下,蛇族迅速崛起,最终建立起了统治那个世界长达七千年的庞大帝国——蛇之王朝!
而何罗鱼,也如愿以偿地成为了蛇家世代祭祀的无上女神,享受着整个世界最尊崇的膜拜。
“七千年的举国祭祀,那该是何等庞大的愿力啊。”
张凌忍不住感叹。
他现在为了十万愿力都在发愁,对方却独享了一个世界七千年的香火,这等待遇,简直让人眼红。
“庞大的愿力,确实让她摸到了神明的门槛。”
白泽的眼神却渐渐变冷:“但是,人皇,你身为正法元帅,应该比我更清楚愿力这把双刃剑的危险之处吧?”
张凌面色一凝,重重地点了点头。
愿力,是众生心念的集合。
纯粹的信仰固然能让人力量大增,但凡人皆有七情六欲。
蛇之王朝统治七千年,这七千年中,绝对少不了横征暴敛、党同伐异、残酷杀戮!
“蛇之王朝那夹杂着无尽欲望、贪婪与暴虐的巨量愿力,如同一剂慢性的剧毒,一点点地侵蚀着何罗鱼的本源。”
白泽叹息道:“更可怕的是,在何罗鱼的庇护和帮助下,蛇之王朝造下了无边的杀孽。那些怨魂的哀嚎,那些流血漂橹的惨剧,最终都化作了业力,尽数算在了她这个幕后黑手的头上。”
“神位未成,业火先至。庞大的污浊愿力与滔天的业力交织在一起,最终,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山海异兽,被彻底污染,堕落成了一个只知道索取与疯狂的怪物。”
听到这里,张凌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个无限逼近神明的传奇巅峰异兽,被业力和贪欲扭曲成了怪物,那它的破坏力该有多么恐怖?!
“后来呢?”张凌追问道。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白泽继续说道:“蛇之王朝的残暴最终引发了天地反噬。在那方世界中,崛起了龙、虎、龟、鹤、猪五大家族。这五大家族联手,经过一场惨烈的旷世大战,终于推翻了蛇之王朝的统治。”
“虽然何罗鱼实力滔天,但由于被业力反噬,神智陷入疯狂,最终被五大家族联手封印,死死地禁锢在了那方世界的龙脉之中,企图用大地之力将其慢慢磨灭。”
张凌听到这里,心中暗自点头。
这五大家族的手段倒是聪明,懂得借用龙脉的气运来镇压邪祟,和自己用地官权柄有异曲同工之妙。
然而,白泽的话语并没有结束,反而透出了一股更加令人窒息的阴冷。
“可是,何罗鱼怎么可能甘心失败?她距离神位只有半步之遥,神路被阻的怨恨,让她在封印中酝酿出了更加扭曲的恶意。”
白泽死死盯着张凌,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在数十年前,随着龙脉封印的自然衰弱,何罗鱼的一缕分魂逃出了生天。她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不再直接建立王朝,而是化身慈母,在民间建立了一个名为慈母教的诡异教派。”
“然后,她又催生出一种妖异的白莲,改变了那方世界的天象!”
“在盛夏之日,天降大雪。那雪不仅不冷,反而带着诡异的温热。凡是吸入这暖雪的生灵,都会染上一种怪病,最终丧失理智,变成浑身长满白莲、只知杀戮的怪物!”
“如今,那方世界已经是白莲盛开,暖雪漫天。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曾经的四大家族也在暖雪的侵蚀下分崩离析,整个世界,已经走到了彻底毁灭的边缘!”
白泽一口气将何罗鱼的现状说完,端起茶盏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中的烦躁。
而此时的张凌,听完这个堪称惊悚的故事后,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十分古怪。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神中闪烁着一丝茫然而又熟悉的光芒。
五大家族?龙虎龟鹤猪?
化身慈母?建立慈母教?
盛夏飞雪,喷洒暖雪,让人异变成白莲怪物?!
张凌越听越觉得这剧情怎么那么耳熟!
这特么不就是自己没成为综网玩家前,在蓝星上玩过的一款游戏吗?!
那个游戏里,也是有个什么慈母教,天降暖雪把人变成怪物,玩家操控的主角一路砍过去,最后发现最终BOSS正是被封印在龙脉底下的邪神!
“这诸天万界,还真是奇妙啊……”
张凌在心中暗自嘀咕了一句,但很快也就释然了。
他早就知道,诸天万界之间存在着一种奇妙的信息纠缠。
一个高维世界发生的事情,可能会以传说、神话甚至游戏、小说的形式投射到另一个低维世界中。
反之,某些创作者脑海中迸发的灵感,也可能是在无意间捕捉到了某个平行宇宙的真实影像。
这在多元宇宙中,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抛开这层既视感不谈,张凌敏锐地抓住了这件事情中一个极其不合理的地方。
“白泽前辈。”
张凌收敛了古怪的神色,目光锐利地盯着白泽:“何罗鱼在那方世界布局七千年,后来又被封印,如今更是降下暖雪祸乱人间,把一个世界都快折腾没了。”
“如此大规模的妖魔作乱,涂炭生灵,当地的城隍土地呢?山神水伯呢?难道那方世界连一个上报天庭的地祇都没有吗?任由一头山海异兽在那里兴风作浪?!”
面对张凌那咄咄逼人的质问,白泽并没有生气,只是再次苦笑着摇了摇头。
“人皇息怒。你有所不知,那方世界……确实没有天庭的地祇,也不归东天管辖。”
没有地祇?不归天庭管?
哦,那没事了。
“因为,那方世界,乃是西天所属!”白泽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西天所属?!
听到这个词,张凌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作为被东方天庭玉皇大帝敕封的四品正神,他当然知道“西天”代表着什么。
在九州的宏大叙事中,东方天庭以道家和古神体系为主导,而西方极乐世界,则是佛门的大本营!
诸天万界犹如繁星,东西方两大势力虽然名义上同属“九州神系”,但在暗地里,对于信仰的争夺、下辖世界的划分,一直都有着心照不宣的界限与博弈。
“西天的人就这么干看着?”
张凌的声音冷了下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平时满嘴的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现在眼睁睁看着何罗鱼降下暖雪,把自己的信徒一个个变成白莲怪物,他们就坐在莲花台上念经超度吗?!”
张凌可是对佛门那一套“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理论向来不太感冒。
在他看来,除恶务尽才是硬道理!
现在自己地盘上的老百姓都被祸害成这样了,西天居然保持静默,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其实……西天也并非完全没有作为。”
白泽有些尴尬地解释道:“当暖雪初降之时,西天也曾察觉到了异端。于是,他们降下了十道传承,想要借此平息灾厄。”
“不仅如此,西天还暗中培养了一个破局之人。那是一个心性坚韧、武艺高强的年轻人。西天指引他,赐予他力量,让他一路披荆斩棘,去斩杀那些被暖雪污染的怪物,去寻找破除暖雪的方法。”
张凌听到这里,挑了挑眉:“培养天命之子去打BOSS?那结果呢?”
说到结果,白泽脸上的苦笑更甚了,甚至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荒谬。
“但是……那破局之人,在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杀到了何罗鱼的封印之地,在最后关头……”
白泽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竟被何罗鱼那蛊惑人心的神力所侵蚀,非但没有斩下邪神的头颅,反而跪倒在何罗鱼的面前,成了其最忠诚的爪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