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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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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上有毒?”沈墟嗓音一颤。

“剧毒无比!哈哈哈哈哈!恶婆娘这下可着了和尚的道儿!”背后,三昧和尚半边脸都是鲜血,眉宇间洋溢乖戾之气,“和尚既能起沈屙,疗绝癥,当然也能以毒攻毒,一击毙命!”

“这是什么毒?”

“跟你儿子所中的毒一般无二!”

楚惊寒面色大变,她心知自己方才那般针对和尚,和尚就算是死了也绝不肯给她解药。思索间,额上遍布冷汗,右手手掌已经变得深黑如墨,麻木感自伤处蔓延至臂弯,逐渐上升,再过不久,毒入心肺,药石罔医。

略一沈思,彼时她能在片刻之间做好抉择手刃亲夫,此时她一样也能弃卒保车。

只见白光一闪,她飞快地自地裏拔起刀,手起刀落,一条血淋淋的右臂就此与身体分离,飞落在不远处。

断臂之痛,惨绝人寰,她咬紧牙关,身子只是晃了晃。

“好狠的婆娘!这样也好,和尚没了一只眼睛和一只耳朵,你没了一只手,咱俩扯了个直!从此两不相欠江湖不见!”

三昧本要走,回头又朝沈墟和玉尽欢连连作了三揖,抬手丢来一枚竹牌子。

沈墟接住,只见竹牌正面刻了个“昧”字。

“这是三昧和尚的信物,凭此信物在街上随便找个小叫花,给他十枚铜钱,就能找到和尚!行啦,祝二位吃好喝好,身体康健,和尚去也!”

话音落地,人已飘出几丈远。

楚惊寒大仇未报,又折了一条手臂,哀怨地瞪着沈墟,沈墟便也由她瞪着,一动不动。

良久,她扶着刀柄缓缓站起,缓缓转身,拖着沾了自己血的刀,跌跌撞撞地朝外走去。

“她还会再回来么?”沈墟站在原地,低头盯着那条黑气萦绕的断手。

“不会了。”玉尽欢轻摇玉扇,“很长时间内都不会了。”

一个以双手轮替使刀为绝技的刀客没了一条手臂,就等于没了尊严与傲骨。

这就是江湖。

沈墟在江湖初来乍到,在藏秀楼也是初来乍到,藏秀楼裏一帮姑娘们见他天真质朴,纤尘不染,话不多,脾气又好,就成天变着法儿地逗着他玩乐,她们一个个都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平日裏说起些荤段子来简直不堪入耳,沈墟常被逗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

每每此时,玉尽欢一手摇着扇子,一手托着腮,唇边还噙抹蔫儿坏的笑,悠然作壁上观,从不施以援手。

为此,沈墟要与他绝交,玉尽欢嘴裏哄着好了好了下次哥哥帮你,结果下次就倒戈到了对方阵营。

哥哥个屁。

几日相处下来,沈墟发现玉尽欢与花意浓关系匪浅,二人时常池塘边并肩漫步,谈笑风生。

他还从小姐姐们嘴裏学到一个新词儿,叫小心肝儿。

花意浓应该就是玉尽欢的小心肝儿。

玉尽欢平时无所事事,就喜欢招猫逗狗,勾的整个藏秀楼上上下下的姑娘,哪怕是做饭婆子都对他死心塌地,衷心不改。他会弹琴,会武功,长得俊,还是个才子,喜欢作些淫词艷曲,作出来还非要教小姐姐们唱成小曲儿,用他写的词谱成的小曲儿每次都能成为坊间热门单曲,揽客效果一流。他甚至还会写话本子。写的那些个话本子沈墟瞄了一眼,光看书名就不堪入目,不忍卒读,什么《魔教尊主那些不得不说秘密》,什么《连魔教尊主都在使用的房中术!》,什么《天池魔教都在看的品花宝鉴》,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瞎编乱造,但扛不住偏偏有人喜欢,在黑市裏销路奇高,还有读者天天遥寄尺素,重金打赏,激情催更。

短短数日,从玉尽欢身上,沈墟领悟到,他与传说中的江湖格格不入,不如解剑归林。

可是不行,他还要给师父报仇。

一想到要给师父报仇,他就觉得茫然。

因为他什么线索也没有。

以师父的身手,即使重伤未愈,寻常人等也难以伤他,剑阁弟子们人人都对掌教推崇备至敬爱有加,自然不会犯下这等忤逆之事,这样一来,他只能把目标锁定在那日锁云臺上铩羽而归的江湖人士。

他不知道的是,江湖人也锁定了他。

就在他耽在藏秀楼的几日裏,江湖上的传闻愈演愈烈,愈传愈奇。

说剑阁有一名高足,姓沈名墟,此人曾大败青云观冲凌真人,是位武学奇才。这位武学奇才私下裏与魔教凤隐暗通曲款,情意绵绵,这件丑事后来不知怎么的被剑阁掌教风不及得知并证实,风不及要沈墟与凤隐断绝往来,沈墟鬼迷心窍,悍然不从,怒而弒师,最终叛出剑阁。沈墟下山后,仗着剑术精绝,四处找人比武切磋,前些日找上了落霞山庄庄主楚惊寒,赢了还不算,还要砍下别人一条手臂来作纪念,当真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小魔头!

“小魔头”当然不知道这些个有关他的传言,他正在为如何摆脱玉尽欢而忧心忡忡。

这日夜间,疏星初升,下弦月弯弯地嵌在漆黑的夜幕上。

玉尽欢一袭雪青色广袖长袍,拎了酒,沿着荷塘缓步而来,空气中满是荷叶的清香,他乘兴而来,荷塘尽头那扇高高支起的纱窗遥遥见他过来却闪电般放下。

玉尽欢有点不高兴,他一高兴他就要使坏。他唤了胡媚儿过来,低声吩咐了一句。

然后就坐在庭院裏的石桌边,敲着手指等待。

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那姓沈的小呆子就气呼呼冲了出来,白玉般的脸上飘了两朵可疑的红云。

“怎么了?”玉尽欢笑嘻嘻地问。

“是不是你,你……”沈墟越恼,越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我怎么?”玉尽欢偏还学他的语气。

沈墟深吸一口气:“是不是你叫他们在我窗下做,做,做……”

玉尽欢眼裏的笑意越发明亮了:“做,做,做什么?”

沈墟嘴巴一抿,不说话了。

他方才在屋裏远远瞧见玉尽欢前来,立时落窗关门,正打算躺下就寝,忽听窗下有窸窣动静,原本并未在意,可渐渐的,动静变大,时不时传来女子吟哦,男子粗喘,情到浓时更是唱骂不绝,放浪形骸,直教人听得无地自容。

前几日住着没遇到过这种事,今日玉尽欢一来,这一对男女就跟约好了似的赶到眼皮子底下,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在捉弄他。

“哥哥不过是想和你喝杯酒。”玉尽欢从怀裏掏出两只翠玉琉璃盏,轻轻搁在石桌上,“我这般殷勤主动,真诚待你,你却总是拒哥哥于千裏之外,委实教人伤心。”

一言不合,就垮下脸来。

他笑的时候便如春花灿烂,眉间恍若拢了一世繁华,不笑的时候就清冷寂寥,满脸写着浮生如梦为欢几何。

沈墟从不知道,一个人笑不笑,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他回想这几日相处下来,玉尽欢虽然时时坑他扰他作弄他,但总是笑脸相迎,温声细语,吃穿用度也从不短他,确是真心待他。

反观自己,冷言冷语,避之唯恐不及,还总想着悄悄溜走,也确实令人有些寒心。

这么一想,他立马忘了方才被迫听了场活春宫的羞愤,乖乖在石凳上坐下。

玉尽欢面色转喜,给他俩各斟了一杯酒。

沈墟望着杯中酒,有些为难,虽然他人已经离开了剑阁,但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剑阁弟子。

既是剑阁弟子,自然要守剑阁门规。

“我不能喝酒。”沈墟于是低低道。

玉尽欢望过来:“为何?”

沈墟沈默了一阵,眼睛看向荷塘裏升起的乳白色的薄雾:“不为何。”

这句“不为何”中包含了无限苦涩,他已不能时时刻刻将剑阁挂在嘴边。

竹叶青甘冽,酒香扑鼻,玉尽欢端起琉璃盏,一饮而尽,懒洋洋把玩着空杯,问:“你此生从未饮酒?”

沈墟道:“喝过的。”

“那为何从前喝得,现在喝不得?”玉尽欢轻轻哼笑,“还是说,与旁人喝得,与我就喝不得?”

听他语气,似有不悦,沈墟蹙起眉尖,本想说之前那次是被人强迫,但他打从心底裏不愿提及此事,也就默然不答。

玉尽欢等了一阵,没等到解释,“嗒”一声将酒杯放回到石桌,霍然起身,冷冷道:“连杯薄酒也不肯赏脸,如此看来,沈大侠是不想交玉某这个朋友了,玉某也不好再一厢情愿强人所难。”

他一挥衣袖,竟是要走。

也不知出于何种缘故,沈墟竟伸手拉住了他。

只轻轻地拉住了一小片衣角。

玉尽欢似乎就在等这一刻,他立时停下了,转过脸时脸上已绽开了奸计得逞的笑容:“看来墟弟还是认我这个朋友的。”

竟然是欲擒故纵!

沈墟一时无言以对,无奈地抬头望着他。

此时,风很轻,吹动枝桠,清淡月光自那棵大梧桐树的枝叶间漏下,漏在两人的面上,晃动的衣衫上,和如水的眼睛裏。

沈墟仍拉着那片衣角,玉尽欢轻轻扯落他的手,放置在石桌上,将那只装满了竹叶青的琉璃盏塞进他的手心。

沈墟蜷了蜷手指,心想,玉尽欢的指腹比酒盏更凉。

作者有话要说:花意浓:谁要当这个神经病的小心肝呀!免费送姑奶奶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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