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雨季终于停下了放肆的暴脾气,下完最后一场小雨就让烈阳代替了它的位子,开始笼罩整个大地。柏油马路上,一辆辆出租车拖着被阳光晒怕的人们,前往不同的目的地。
在这些出租车上,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却不约而同地驶向同一个地点——和叶村中转汽车站。
这个最近突然变得有些出名的车站,正等待着一群特殊的客人。柏油马路上,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开得有点快,车内的司机正听着电臺广播播放的《大昭将军史》。
“……大昭历史上传奇的将军不少,今天我们要说的这一位便是巾帼女英雄——程虹,传闻她虽然是一位女性,但是身高八尺,面如恶鬼,比一般男人还要凶狠。
历史上,有一次她回京述职,路遇土匪,一人一马连砍百人,直接端了敌人的老窝,还将土匪们的头颅挂在寨子的大门之上……”
司机听了广播,忍不住吐槽:“现在的节目都胡说八道,一个女将军杀土匪,还杀了好几百个,真是天方夜谭。”
他讽刺了几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声音太大,吵到了后排那个一上车报了个地点就睡过去的乘客。
那乘客长得实在好看,就算是个男人,也让人忍不住讚嘆一句“美”,具体美在精致的五官还是那通身神秘的气质,司机说不出来。
他时不时瞧着后视镜,看见那张艷红色的唇,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怀疑自己是不是载了一个妖精。
那妖精似的客人,语气却不太好,反驳:“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呢?程将军自幼习武,是南明程家那一辈武艺最好的人。她马术精湛,最擅长马上杀敌,不过区区一百多的土匪,还不用放在眼裏。”
司机看着后视镜裏的客人戴着耳机,语气裏满是嘲讽,好像在批评他孤陋寡闻。他脸上有点燥:“原来如此,小伙子你懂得可真多,是南明大学历史系的吧?”
后排的乘客没理他,合上眼睛靠在窗户上,一副晕车的模样。
前排的司机有些意兴阑珊,好不容易跟后排的乘客搭上话,可也不知道哪裏惹到了客人,他只好随手换了一个新节目。
新节目是个音乐臺,播放着些许老歌。可惜这些经典的老歌在后排的程渔耳中都是些靡靡之音。
阳光有些刺眼,顺着玻璃窗照在程渔的眼睫上,让原本就有些恶心想吐的他,更加不适。他忍不住开始怨恨起徐艷艷,那个频繁打扰他,借任务抵消房租费的讨厌女人。
程渔恨极了她,可生活所迫。他不得不向她低头,答应她的求情,完成不乐意的任务。
他坐在出租车上,忍耐着司机师傅时不时的眼神打量,听着手机裏徐艷艷的语音。
“程先生,你已经拖欠房租七年又四个月,这次的任务完成后,你再帮我一个忙,我再给你减一年怎么样?”
程渔的手指迅速按下一个“滚”字,言简意赅地拒绝了徐艷艷的提议。
徐艷艷也不气馁,反而发出:“哎呀,不要这么排斥。勿忘先生说,救人这种事情对你来说是一种积福,越多越好!”
程渔本来想拉黑徐艷艷,可看到勿忘两个字,又想起昨晚自己的发言,有点过意不去,索性直接忽略。
前排的司机难得拉到像程渔这种既大方又好看的人,跟着电臺的老歌哼了几句,笑嘻嘻地问:“小伙子,你是准备去那个网红村吧!我最近载过好几个小姑娘去那边,都说那个和叶村有个庙,特别灵,是不是真的啊?”
程渔本不想说话,可刚刚起了恶念,胸口的疼痛让他不得不说出:“别去,那边不是什么好地方!”
此话一说,疼痛立刻消失。
程渔又有些生气,开始生出更多怨恨,让他胸口又开始疼痛。
这种反覆无常的疼痛,就在他善意和恶意的不断转化间,折磨着他的身体。
在程渔看来,告诉司机和叶村不是好地方,这种小到可以忽略的善意,却可以治愈程渔时不时冒出的小恶念造成的伤痛,让他感到挫败又压抑。
程渔讨厌这种被迫存善意、行善举的事,更加讨厌自己不得不低头的挫败。
他不是没试过去压抑善意,不行善举,可最终的结果是自己虚弱到在病床上躺了十多年。
若是少年时期,这样也无妨。可现在的程渔,身上还有重任,虚弱的状态让他行事不便,无奈之下,他只好做些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除了恶心自己以外,身体却没有丝毫的受损,甚至还会更加健康。
程渔说完那句话,就闭上眼睛完全不想搭理人,出租车到达中转站时,收费器刚好跳到100。程渔心疼地付了钱,下车去往售票处,看见一条长龙队伍,估计没有一两个小时,根本买不到票。
程渔想打道回府了。他看着头顶的烈阳,看着望不到收费室的队伍,心情变得特别差。
他想起家中正在生气的勿忘,可不想回头去触勿忘的霉头。何况,他刚刚花了一百元才到达这裏,一无所获地回去,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多钱。
程渔很穷,哪怕他和勿忘不需要食物,可电费、水费、通讯费以及七七八八的杂费,都让他们焦头烂额。
有一个票贩子看到程渔,凑过去问:“去和叶村吗?我这裏能拼车,比收费处贵20元,怎么样?要吗?”
程渔听还有这种方法,他顿时觉得自己可以不回家了,正准备掏钱,头顶突然出现一把遮阳伞,帮他挡去了大部分的烈阳。
握住伞的人和他差不多高,长着一张俊朗的脸,神色有些紧张,对着票贩子开口:“不用!”
票贩子原本看程渔一脸茫然,看上去就像是个没出过门的大少爷,才故意上前搭讪,准备骗骗他。没想到程渔还有同伴。
那同伴可在乎程渔,遮阳伞几乎全盖在程渔头上,对着票贩子道:“我们自己带了车。”
程渔看到身边突然冒出来的崔安澜,心情变得更加差,那种隔世的怨恨,加上现在的烂摊子,都让他的喉咙感到一丝腥甜。
他瞇着眼睛,问着他:“你怎么会在这裏?”
崔安澜怎么会在这裏呢?
这事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自从崔安澜出院后,家裏对他受伤的事情,进行了多次盘问。医院说是内出血,可崔安澜却说自己只是晚上喝多了,撞到了胸口。
崔家老小听到这个解释自然不信,他们去外面一打听,知道了崔安澜跟女友岑媛分手了。
他们在家脑补了一场大戏,觉得是崔安澜失恋买醉最后生了大病。
崔安澜这边也不解释,他跟着自己的姐夫骆升一起调查着梦裏的线索,看看大昭历史上有没有姓程,名榆林,或字榆林的人。他们搜了许久,确实找到了不少同名同姓之人,可这些人要不然不是生活在大昭,要不然就不是生活在南明。
无论哪一个都对不上程渔这个人。
骆升不知道崔安澜从哪裏得到这个名字,他好奇问:“你的梦……发生变化了?”
崔安澜埋头查资料,没正面回应骆升的话,反而想起一件事:“解梦。对,解梦,升哥,大昭历史上有没有解梦使,这样的官职或者是……”
骆升敲了崔安澜的头:“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还解梦使,怎么,回头还给我编出一个大昭白虎使!”
崔安澜捂住脑袋,想起噩梦裏程渔口中念出的“白虎秘术”,立刻拉着骆升胳膊:“白虎使是什么?升哥快跟我说说。”
骆升翻开电脑,指着电脑裏资料说着:“大昭开国皇帝李历建国,设四使护上京。朱雀管内外行宫,青龙、玄武乃是皇帝近臣,监视百官,拥护皇权。唯有白虎一使掌阴阳之术,镇上京龙脉。”
骆升打开电脑桌面上的一个文件,调出大昭编年史,指着裏面白虎使的介绍,补充说:“这个白虎使的资料太少,几乎是没有,还是从一本民间杂书中得到的记载,说白虎使可通阴阳,是大能之人。传闻,白虎使可以让人死而覆生。
不过,大昭太平年后,就没有记载。前段时间,我们在一个墓裏发现了一些残存的资料,上面记载的很模糊,只说这白虎使有龙阳之好,喜欢养面若好女的男子,并且跟宫裏的娘娘有染,最后被皇帝发现,然后处死了。”
崔安澜听到这裏,觉得有些荒唐,是哪裏看来的狗血小说:“升哥,这古代的狗血小说也不必咱们现代差。”
骆升知道是崔安澜在嫌弃他说的夸张,可这确实是真是记载。他笑着继续道:“那我跟你说一个更夸张的事情,野史记载这大昭最后一任白虎使的母亲就是传闻中的巾帼女英雄程虹。”
崔安澜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何反而觉得不夸张。
他还没有深思,就听到自己的手机响,一打开就看见于冬汶的大脸正堵在摄像头前。
崔安澜接通了视频电话,那一头的于冬汶还没开口,崔安澜先问:“人找到了吗?”
于冬汶楞了一下,想起崔安澜要他去找程渔的事,立刻敷衍:“找,我在找!你要给我点时间啊!南明这么大,人口数量可是全国第三,你要我从这么多人裏,把那家伙找出来,那不是大海捞针吗?”
崔安澜可不这么想,他觉得于冬汶没用心,只说:“那你也不能说话不算话,你不是还答应人家勿忘小弟弟给他买簪花吗?
我告诉你,那些可都是高人,小心人家下咒。”
崔安澜吓唬着于冬汶,看对面脸色都白了,笑着问:“你找我什么事?”
于冬汶刚刚正沈浸在“可能被下咒的恐惧”中,一时间有点忘记了自己打电话的目的。
他沈默了几秒,在崔安澜挂断前说出:“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上次,不是跟你说有一个庙求签很准,就是那个……嗯……花神观,想起来没?就这周末,正好摄影协会那几个人说咱们自驾去。我给你也报了个名。”
崔安澜现在一心只想找到程渔,查出程渔身上的秘密,哪还有心思外出游玩。他想直接拒绝,可于冬汶可怜兮兮地说着玩:“安澜,澜哥,我不会开车子啊,没有你,我怎么去啊。摄影协会那群混蛋,一个个想带妹子。我都跟许博彦那个混蛋说好了,你也去。”
于冬汶还想劝崔安澜:“那个庙很灵,很灵的,你不是要去找人吗?说不定求求签,人就找到了。路不远,咱们自驾去很快,就在南明不远的和叶村,拜完就回,不会耽误你的事情。我发誓,回来立刻帮你找程渔,怎么样?”
崔安澜无奈地看着于冬汶的可怜样,想起上次于冬汶帮的忙,这点小事怎么能推卸呢!
他一同意,于冬汶那边就挂了电话。
三天后,他载着于冬汶真的在去往和叶村的路上,看到一身黑的程渔,站在烈阳之下。
程渔还是那副瘦弱纤细的模样,跟他梦裏的人越发相似。
崔安澜赶紧跟队伍裏的女孩们借了一把遮阳伞,不顾于冬汶的呼喊,小跑至那人身边,挡住过于刺眼的阳光。
他赶走不怀好意的票贩子,看着身体有些虚弱的程渔,说着:“嗯……那个……好久不见。”
尴尬的开场白,没有得到程渔的回应。
崔安澜贪婪地望着面前的程渔,直到对方瞪了他一眼,才恍然如梦醒般,说着:“你……你也要去和叶村是吗?”
他不等程渔开口,立刻说:“我……我们也要去,那个,我们带了车,自驾去,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吧!我车很大,而且很舒服,后排能躺下睡,你脸色不太好,要不去我车上睡下?”
他斟酌着用词,生怕程渔一个不乐意。
崔安澜举着伞,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程渔的脸色,想了会,又开口:“对了,我也会买电子票。不要加钱的那种。”
程渔听了这话,终于有反应。他望向紧张的崔安澜,说着:“怎么买?”
他声音很小,是那种压抑着自己怒火的声音。
崔安澜一开始没听清楚,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程渔漂亮的眸子瞪了他一眼后,他立刻反应:“哦,票务app上面有,你把身份证报给我,我现在就买。”
“身份证?”
这下就难倒程渔了。他可只带了手机和耳机就出了门。其余的东西一概没准备。平日裏有任务,一般都是程渔和勿忘一起,他只需要跟着勿忘,到达任务点,完成任务即可。可这一次,还是程渔第一次单独出门做任务,酒店、车票、身份证什么都没有准备。
程渔想不到自己要带这些,平时都是勿忘在管理,他甚至连自己的身份证号码都背不出。
可怜的程渔望了一眼期待的崔安澜,不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崔安澜的气,憋屈地说出:“车在哪裏?”
崔安澜一听,原本打算偷偷地跟在程渔身后,一起坐大巴的想法被丢到脑后。
他有些激动地指着原处停车场,说着:“就……就在那边,你……”
崔安澜本想说行李,可看到孤零零的程渔,那些话全部都咽下。他举着伞,领着程渔向停车场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同行的人,怕他们瞧程渔,会惹程渔不快。崔安澜直接拿伞挡住了那些人的目光,直到把程渔送上了车子的后排。
崔安澜的车子比出租车舒服太多,程渔一坐上就爱上了车子裏软软的垫子。
他觉得自己以后如果有一辆车子,可以参照崔安澜这辆车。
程渔在车内直接睡了过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崔安澜那群伙伴眼裏成了什么祸国妖妃。
他们本来准备好了三辆车,每辆车要带三到四个妹子。于冬汶鼓动崔安澜也去,就正好四辆车,可以缓解拥挤。
于冬汶也不需要跟女生们挤车,可谁知道崔安澜在停车场转了一圈,就表示:“对不起,我车上只能带于冬汶,不好意思。”
众人一听,有些不解。尤其是于冬汶问着:“啊,你后座不还空着吗?”
崔安澜听了话,心裏有些激动,拉着于东文说着:“谢啦兄弟,你说的真准。”
于冬汶一听,右眼开始不自觉地跳了起来。他开始有点害怕,说着:“不是吧!你在开玩笑?”
崔安澜笑而不语,反而说:“我去买点水和吃的,等会路上,说不定程渔会饿。”
众人一听,脸色有些奇怪。为首的队长许博彦听到这话,不假思索地说出:“哎,可是,岑媛今天也会来,她也不能坐你的车子吗?”
岑媛也来,崔安澜没想到。他看了一眼于冬汶,对方也是一脸错愕。
于冬汶可不知道岑瑗要来,要是知道,他绝对不会喊崔安澜一起。
崔安澜听了话,问道:“你们车子还能挤吗?”
许博彦摇摇头:“我们听说你也带车,所以……这次的人又比较多,你后座怎么了吗?”
他刚刚看过,后座是空的,怎么就不能让人坐了。
崔安澜听了这话,觉得头有些痛。一旁的于冬汶喊着:“安澜,抱歉。”
崔安澜摇摇头,想着回去跟程渔商量下,能不能多坐一个人。他刚想去商量,岑瑗就拎着大包走到众人身边,她一看到崔安澜就直言:“我不坐他的车子,你们谁车子还有位子啊!”
她这么一开口,有点不给崔安澜面子。
自从分手后,这还是岑媛跟崔安澜第一次见面。她之前听说分手那晚,崔安澜住了院,还跟学校请了许久的假。本来她想去探望,可是那晚分手的气,她还没消。
她故意不去找崔安澜,可私底下没少打听崔安澜的近况。
岑媛后来才知道分手那晚,崔安澜是送一个男的进医院。
她知道自己有点小心眼,也是自己提的分手。可能是她太眷恋往日裏崔安澜的温柔,总觉得崔安澜一定会先跟自己的道歉。
可是她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崔安澜的道歉。
无奈之下,她只好自己去找崔安澜。本来这次她是准备先道歉,可到了现场,看到温柔的崔安澜,她又觉得女孩子应该矜持点,让崔安澜来主动道歉。
她故意姗姗来迟,还一出现就告诉众人:她不坐崔安澜的车子。
可是众人刚刚听到崔安澜那番话,如今在听岑媛的话,顿时尴尬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在这裏补一个时间表,有些关联,后续如果要解释,看不懂,可以参照这张表。源自《夫权旁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