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两下,三下。仍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我没法回应你的感情,我们还是少见面最好。”陶运昌望着他面貌冷淡,又说,“你家的项目我可能会接手,陈阿姨对我有恩。但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自此往后,谢立,我们就算了吧。”
这次陶运昌的眼裏没有戏谑和冷漠,流露出一种过去常有的,无辜的认真。谢立还是摸出一支烟,在手背上反反覆覆地敲,他没接陶运昌的话,只问他,“我妈对你有什么恩,能值五万块?”
“出狱后,陈阿姨借过我一笔钱。”陶运昌想了想说,“她和我也经常一起吃饭。算朋友。”
“啊?我妈借你钱?”谢立茫然道,“从来没听说过。”
“她没对你说的事太多了,不过让你活在云上,也蛮好的。”陶运昌左手持笔,在笔记本的“房主”后面,写了“陈美娟”三个字,又对谢立说,“你要好好活着,她很爱你。”
谢立楞了楞,心裏生出怪异的念头。陈美娟之于他,比起母亲的身份,更像一个不省心的朋友。她张扬而神经质的个性没少给他添麻烦。
他当然是爱陈美娟的,但被陶运昌教育,总是奇怪。
“图纸。”陶运昌也发觉言语略有不妥,挑开话题问道。
“哦。”谢立停止了发呆,从手机裏调出结构图。陶运昌皱眉接过,“这么看还是太小了。”
“我去打印?”谢立起身问。
“不着急,下着雨呢。你有空去公司签了合同,再讨论细节。”陶运昌摇摇手示意他坐回去。
“哦。”谢立缩回座椅。他看着陶运昌紧盯屏幕,手指收收放放地观察很久,最终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对词组和几行数据。
时间在谢立的註视裏走的很慢,慢到令他安心的速度,慢到思维可以退回高中。
那时候父母虽然离婚多年,但谢飞还是会在雨季从国外回来。谢立就经常拿谢飞的英文小说给陶运昌看。陶运昌总是把一整本书都看完后,用几句话概括内容,写下生词,最后递给在他对面捏油土的谢立,用诚恳而认真的声音说,“谢谢你。”
他总是很期盼着这简单的,轻巧的两个擦音,这是为数不多的,他能轻易为陶运昌做到的事。
至于后来谢飞为什么不再回来,陶运昌为什么不再见他,答案好像都变得很飘渺,谢立也不想再追究了。
但他总记得那时候陶运昌眸光裏的无辜和真诚,伴随着连绵的,不分昼夜的雨,将谢立一遍又一遍地淋湿。
谢立的思绪是被一条提示音打断的。彼时陶运昌正把手机放在桌面,对电施工的图纸进行分析。手机刘海处快速划下来一道横幅写着:“雀雀:你还是不要招惹陶运昌了。”
提示音把谢立和陶运昌的註意力都聚拢在屏幕上,谢立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条横幅又落了下来:“雀雀:为了他不值得。爷再帮你找施工队。”
谢立知道陶运昌也看了讯息,还抬头看戏似的瞥了谢立一眼。
谢立尴尬到要收回手机,可第三条提示音又响了起来,屏幕上赫然写着:“而且你现在又没钱!他还那么贵!”
谢立读完讯息,恨不得顺着电波把沈榷拎出来暴打一顿。
陶运昌语调上扬,似乎有轻蔑的笑意,他说,“你原来没钱啊。”
“不是,不是。”谢立陷入了慌乱,一时间支支吾吾话都讲不清。
“那今天就算了,我明天还要去市裏办事。你请回吧。”陶运昌虽然下了逐客令,但口吻却轻松起来,就像过去无数次对谢立开的,赶他回家的玩笑。
久违的熟悉感蔓延开,陶运昌也有点恍惚。谢立摇摇晃晃地走到门边。打开门,贯进来的风雨打湿了他的前襟。谢立望着黑夜裏密密麻麻的雨丝,组成一道劝他回退的高墻。
“我明天也要去市裏。”谢立背对着陶运昌喃喃道。他后退一步,转身。额发被雨淋潮,细碎地耷拉下来,遮了眼睛。
“今天晚上,能不能和过去一样,”谢立抬起头,放下了所有的装腔作势,小心翼翼地问陶运昌,“让我留下来?”
他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一阵惊雷,落雨声也变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