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眼前的一切,别说让谢立接受,如果可以,陶运昌也不想接受。
陶运昌家是不用换鞋的。
或者说没有换鞋的必要。进门右侧放着一堆灰黑又冰冷的汽修工具,坏掉的轮胎,发动机堆在角落,形成一座垃圾山。
黑山下方歪歪倒倒放着廉价酒瓶,一直延伸到一座破皮的烂沙发。沙发前有一方麻将桌,被掉漆斑驳的红木桌托着,桌上倒着麻将牌,有一股死气。
陶运昌习惯这股死气,他蹒跚学步在这骯臟的地砖上,久居其室都快忘却了。可谢立的到来,让他又瞧见这股死气,就像妈妈离开的那天。
陶奶奶在明亮的灯下,似乎才看见谢立。她很高兴,摇晃地走来,问,“小运同学吧?”
谢立从混乱的冲击裏回过神,上前亲切叫到,“奶奶。”
“奶奶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好,你和她说话大声点。”陶运昌淡淡地向谢立解释,他觉得房间裏的酒臭味,已经把谢立的味道盖过了。
谢立大声喊了奶奶。陶奶奶拉住他的手笑,脸上皱纹和斑点堆积,算不上面色健康。但她显然喜欢谢立,拉着谢立坐沙发,说,“小运头一次带同学来,奶奶给你倒酸奶。”
说着想去厨房,陶运昌拦住她,说,“我做饭,您歇着。”又对谢立说,“要喝水来厨房自己倒。”
谢立点头,被陶奶奶拉着问问题,陶奶奶听力差,有的谢立讲两遍都听不清,就答非所问地说,好,好。
谢立看老人嘴唇干裂,情绪高涨,像是盼着他来太久。怕她口干,谢立转向厨房倒茶。
厨房逼仄,两个人擦肩都会碰到,谢立见陶运昌走来时马上让步,因为他抓着一条活鱼。
谢立在碗橱前倒水时,好奇地望向陶运昌。
圆形砧板上一滩水渍,陶运昌握刀的手灰白干燥。那活鱼挣扎跳动几下,陶运昌一记重刀拍昏,刀口一斜,膛肚挑开,刀子入腹划上两下,臟器刮入碗。逆着刀从尾部刮鳞,快又轻巧。那双大而瘦削的手上滴血未沾,鱼也走的干脆,似乎没有丝毫苦痛。
陶运昌意识到谢立视线,头未抬,只把鱼放水槽洗凈,问他,“好看?”
“好看。”谢立急忙点头,
“杀生有什么好看。”陶运昌擦凈手,便换刀切豆腐。刚才冷硬的刀法,变得柔韧,手上的力道细微,腕上肌肉流动,仍旧熟稔灵巧。
谢立又看傻,端着水忘记走,感嘆,“像大厨一样。”
陶运昌轻笑说,“做饭是兴趣。”又说,别挤裏面,挡路。”
谢立只好走出门,还不忘转身称讚,“简直是专业的!”
陶运昌又切好葱姜,晾干香菜,起锅浇油煎鱼。等待时他初次思考,或许做饭才是自己的唯一兴趣。小时候不是没想过,像谢立一样学学绘画或是音乐。可他家连饭钱都凑不拢,艺术简直远如梦。
做饭是不要钱的兴趣,至少不用他花费材料钱,也能让奶奶快乐。
有人称讚他因困窘而形成的兴趣,并不是糟糕的感受。甚至说,还带点开心。他总是很少开心的。
陶运昌倒水进锅,放鱼段,焖锅盖,冲水洗凈手。抓起一个番茄少见地抛掷几下,从冰箱抓取几颗鸡蛋,轻松地备下一道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