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十四岁的易家渺一开始其实不太叛逆。
十四岁的易家渺品学兼优,家庭和睦美满,性格跳脱活跃,一年到头会面对的唯一不怎么令他开心的事也就是妹妹把妈妈留给他的草莓蛋糕啃了个角。
没什么事让他有叛逆的理由。
但是他爸突然失业了,他家裏突然很多争吵,他爷爷奶奶在县城正中心的另一个房子突然卖掉了,他爸妈突然离婚。
这些事对于那时候的易家渺来说就是很突然,突然得让他还没消化完上一件事,下一件事又接踵而至。
他记得是他易忠文和林娟通知他和易家晴,他们已经离婚了的那个下午。
那天的天气意外地好,天朗气清,万裏无云。
他从教室往外看,突然就觉得这天气好得让他心烦,这教室也是一刻待不住了。
他没心情考虑太多东西,心裏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裏,走得远些,再远些。
但易家渺是很懂事的,他在逃学之前,还跟他的同桌说了:“我要去外面走走,有事的话你可以发信息给我,我会在下午五点之后看。”
五点是他允许自己放空的最后时限,所有该消化的该抛之脑后的,他都会在五点前解决。
他初中时期的一中围墻还没塌,要出去真得爬树翻墻。
易家渺那时候还没修炼好翻墻业务,翻个墻还把手臂刮了一长条口子。不是太严重,他也就没理会。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就往那边不停走不停走,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身上的太阳变得没那么猛烈。
说不上来那时候脑子裏具体想的什么,概括起来就是混乱和茫然。
走到牛角塘的路口,他突然想看看“牛角塘”是不是长得像牛角。
脑子裏好像只剩这个想法,明明走了两个小时,双腿都已经有点走不动了,但易家渺还是提起精神往裏面走去。
他没绕着牛角塘走一圈,只是坐在塘边草坡上,感觉目测这塘不太像牛角。
“餵,你坐在那裏干什么!”有个挑着一桶菜的大姨路过,站在那裏看着易家渺。
“我看看这个池塘。”易家渺很认真地说,“这个池塘为什么叫牛角塘?”
“池塘有什么好看的呦,”大姨笑了,“牛角塘就叫牛角塘啊,长得像个牛角!”
大姨用手比划了一下,画了个牛角的样子,“这个塘旱了不少,以前长得更像!”
易家渺点了点头,勉强接受这个说法。
“哎,你是从哪儿来的!”大姨又问,“要不上我家来喝口茶!”
易家渺本来想拒绝,但才恍然自己走了一路,一口水没喝。
“……好,谢谢阿姨。”易家渺站起来,腿的疲累一下全泛了上来。
大姨把他领到不远处一个大敞着门的小洋房,赶紧把菜放下了。
“你先坐坐。”大姨给他倒了水,又斟酌着用词,问他:“是不是有些什么不开心啊?到这边来散心?”
易家渺喝了口水才反应过来,大姨这么小心翼翼,是不是以为他要自杀?
他急忙笑笑说:“我没事,就散步散到这边了……”
“你不是一中的学生?一中在县城裏啊,跟这裏隔了那么远!”大姨看着他身上的校服,半信半疑。县城裏一个学生,这个点也应该是上课时间,好端端地怎么跑到这裏。
“我真没事,您放心。”易家渺说,“我的确是心情不怎么好,才跑到郊外散散心,这儿风景好。”
“那当然!我们这儿虽然是乡下地方,但是空气好环境好,背山面水!”大姨乐呵呵地笑,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从茶几底下的柜子裏拿出一大包旺旺雪饼,“吃饼干!”
大姨非递给易家渺一个雪饼,又说:“你年纪还这样小——比我女儿都小,她今年刚上大学——没什么过不去的,想找人聊聊天的话可以跟阿姨说说。”
大姨还是以为他来寻死。
易家渺摇了摇头,看着大姨,非常诚恳地说:“我真没事,我没想死,您放心,我待会儿就坐公交回去。”
“她生怕我转头又去跳池塘,还陪着我去外面公交站等车了。”易家渺笑了笑,想起来这件有点乌龙的事,心裏还是挺温暖,“走的时候她还让我带了一大把刚割的芥菜回家,我们家吃了两天才吃完。”
易家渺那时候都没空多想了,就想着怎么才能让大姨相信他没想自杀。
“她人很好。”贺欢听完,笑着说,“大姨跟你乱七八糟地聊了会,心情估计好多了?”
“嗯,回去就收拾收拾心情面对生活了。”易家渺看着面前的池塘。
池塘裏的水总是平静的,但塘裏有鱼,时不时会在水面上掀出点波纹。易家渺这几年的生活也差不多,不时有点烦恼的小事,但大体还是平静的。
只要这池水够深,就能容纳足够大的波澜。
贺欢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易家渺实在是个内核很强大的人,家裏的变动以及持续至今的他爸不停给他找事,也没让他多失意堕落,所谓“叛逆”也只是一种在界限内的放松。
“是啊!”易家渺揪了朵手边的野花,突然说:“要不我去看看那个阿姨呢?我之后就再没来过这边,说起来是应该谢谢她的。”
贺欢一想,“那就去吧,反正也到这儿了,去看看呗。”
他们站起来,刚往外走了两步。
易家渺又摇了摇头,“不行,总不能空手上门。”
“去外面草莓园买两斤草莓。”贺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