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家渺的表情有压抑着的难堪，大体却仍是平静的。
“没事吧？怎么这么久？”易家渺先询问了贺欢的情况。
“没事。”贺欢摇了摇头。他感觉易家渺可能比他更有事。
“那就好。”易家渺的背有点佝偻，似乎是很疲惫，但仍然考虑着贺欢，“我送你出去吧……送你到楼下。”
贺欢本想说不用，但视线接触的那一瞬间，他明白易家渺不只是想送他，还想暂时离开这裏。
回想起来，贺欢从来没有听易家渺提过他爸，他的父亲在朋友之间的对话裏似乎一直是缺位的。
现在没有厕所门隔开部分声音，易家渺他爸爸说的话听在耳朵裏更清晰。刚刚的咒骂变成了怨言，似乎整个世界都在针对他，身边所有人都见不得他好。
易家渺可能是刻意地不去提到这个不怎么称职的父亲的吧。
易家渺沈默地走在前面，贺欢跟在他身后。几步的路程，他走得并不快。
易家晴还站在她的房间门口，见到贺欢，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只是没什么心情再交谈。
贺欢也胡乱点了下头。
易家渺冲她打了个手势，让她回房，她也终于愿意回去，不掺和他和易忠文吵不吵的事了。
出门必须要经过客厅，易忠文大概是骂累了，这会儿已经闭嘴了，正微瞇着眼在沙发上小憩。
易家渺拉着贺欢走快了几步，没有让他和易忠文打招呼的意思。
他们家的家事，贺欢不好在场，而且既然易家渺也让他走，他巴不得赶紧离开。
“渺渺。”
身后突然传来易忠文有点嘶哑的声音。
易家渺楞了楞，顿住了脚步。
贺欢有点奇怪地匆忙回头看了易家渺的爸爸一眼，脚步却还没停，差点撞到了停在原地的易家渺的背上。
“怎么了？”贺欢抬眼看着易家渺，低声问。
易家渺没有回答，拉着贺欢手腕的手慢慢攥紧了。他的註意力都在这句“渺渺”上。
爷爷奶奶和妈妈都喜欢这么叫他——曾经的易忠文也喜欢，但这个称呼已经很久没从易忠文嘴裏出现过了。
太熟悉，又太陌生了。
他真的喝醉了。易家渺想。
贺欢不知道易家渺在想什么，但能猜得到应该是矛盾又覆杂的。
很明显易家渺有点失神，没註意到自己手上的动作。
易家渺的手一直在收紧，他甚至逐渐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掌和手指因为手腕血液的流通受阻而带来的肿胀感。
贺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挣了挣易家渺握着他手腕的手。
易家渺才反应过来似的，松开了贺欢的手。
他扭头看去，易忠文浑浊的、带着血丝的双眼从灰暗中突然一亮，像燃尽的枯木突然迸出了火星子。
易忠文的眼睛看向一处，易家渺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过去。
电视柜边上放着一个米色的巴掌大的礼物盒，是梁泽初临走时送他的生日礼物。
易家渺不看重礼物不礼物的，但是几个朋友都多少带了“礼物”过来。
唐侃带的是路上买的肯德基，韩舟送的是在家裏拿的一个红富士苹果——特别之处在于这个苹果又大又红又圆。李凯就更离谱了，不愧是什么什么辣条王子，送的是易家渺家小区门口买的“快乐男生”辣条，还说祝他一直当个快乐男生。
都不是正经礼物，随手就送给了易家渺，他们几个人裏也就梁泽初送了个比较正式的，拿盒子装了，上面还别着一支黄色康乃馨。一对比可太精心了。
易家渺还没拆开看，礼物被他放在了电视柜上。他本来是准备拿回房间，过一会儿和贺欢送的礼物一起拆的，也就是一下没想起来收进房间。
易忠文笑了笑，他的脸色被长久的不良生活习惯浸染得暗沈。深色泛紫的嘴唇勾起的角度，易家渺居然从中看出了慈爱。
意识到这点，易家渺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今天是你生日吧？”易忠文问。
易家渺没想到这话会从易忠文嘴裏问出来，惊奇得一下没接上话，但下一秒就是疑心易忠文没安什么好心。
今天是他生日没错，但易忠文居然会关心？
昏昏沈沈一脸落魄相的父亲、隔了老远马上要离开的儿子、站在儿子身边的局外人，三个人在客厅的氛围僵硬又怪异。
贺欢有些焦躁，强行被拉入他们两父子看不透的关系裏，让他陡然生出了尴尬。
但他看着易家渺在他爸一句话下就拧起的眉毛和眼裏露出的审视，又觉得自己在这儿可能还充当了一下气氛的润滑剂。
他不说话，但易家渺始终看得见他，不至于被无尽的争吵拖入漩涡。
但争吵没有再发生，易忠文竟然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他还是那个瘫在沙发上的姿势，迷蒙的双眼打量易家渺的架势完全是长辈看晚辈的样子。
这种眼神出现在刚刚还在骂人的易忠文身上很怪异。就连贺欢也觉得有点混乱，刚刚骂人的和这一刻还记着儿子生日的，都糅合在同一个人身上，糅合得生硬，倒显得太割裂了。
“平平安安，快高长大……都这么高了。”易忠文有些感慨。
他在这一刻，似乎短暂地从经年堕落的梦裏清醒了一瞬，看见那个当初瘦弱的小树苗似的清秀男孩，早已经稳稳扎根长大成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