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他抱着外套小跑出好一段距离,才敢回头张望。同事们在他之后零星地从店门离开,他们彼此道别寒暄。
似乎没人註意到他,他默默松了一口气。雀跃地慢下速度,慢慢平覆自己的呼吸朝停车场走去。
c14,c29……找到了,c40!按照编号找到自己的车,他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却发现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在他车前。
谁?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一个人蹲在地上,另一个直接靠在车头玩手机,被西裤包裹的双腿交迭,插着兜很不耐烦的样子。
熟悉的气质,难道是?他迟疑地按下车钥匙,车门滴滴两声,果然开了。
蹲着的人跳起来拍拍裤子,搓着手很冷的样子,招呼了一句什么,拉开驾驶位的车门直接冲进去。
他真是吓了一跳,连跑带跺往前走了两步,眼睁睁看着那人已经坐上驾驶位,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一旁的她。
“代驾。”杨豫轻描淡写地想把这件事接过去,寒风吹的她脸也红了,红晕像是发烧一样挂在鼻头和两颊。
他笑起来,看起来是喝的不少,醉意浮上眼角,就连笑意也带上酒精的水渍,张嘴似乎要说些什么。
杨豫识破他即将说出口的调侃,赶忙打断他,皱着眉,不解地转移话题,“怎么花了这么久。”
“太热情了……没能扛住,让你久等。”冬日哈出的白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似乎害羞也不那么明显了,他手背贴在发烫的面颊,喃喃问道,“你不是说,说不一起走?”
……问题真多。
实际上,杨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踏出门,她就在背包裏找到了那瓶药,就好像有人不想让她走似的。
杨豫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为他拉开后座门,“当然是改主意了,不然你以为?进去吧。”
他压抑住唇边的笑声,矮下身子钻进车内,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为他挡在车筐上,防止他撞在上面,无风的停车场中,有股温热的气息吹得头顶碎发微晃。
他抿着嘴竭力不出声,手指欲盖弥彰地遮住羞涩的嘴角。回头悄悄瞥了一眼杨豫,正巧对上杨豫望他出神的视线,二人均是一楞。
杨豫率先撇开视线,低垂眉眼。
她只是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僵,没别的意思。
……有也只是出于尊重。毕竟他确实是个出色的人,知识在他手裏化为绝妙的灵感和计划,金钱会像是灌木一样自然增长,如果她日后真的脱离家族,肯定会想办法把他一起翘走。
从停车场驶离后,明亮的后座一下陷入昏沈的黑暗,是剩下路灯车窗打入,将空间分隔出泾渭分明的明暗界限。
……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联系到了。
杨豫躲在阴影裏思索,时不时无意地扫过去,又快速收回,直到他的眼睫昏昏欲睡,她才将视线定在光晕边缘的轮廓上,光明正大地打量起来。
心跳砰砰地跳着,鼓动如雷,杨豫未曾理会这股忽而激荡起的情绪,只是操控着理智将其压制下去,随后额头靠上车窗。
她好像,有一点醉了。
那瓶啤酒度数多少来着?杨豫煞有其事地分析起来,完全忽视自己只喝了两口的事实。
行驶在雪夜中的车窗并没有结冰,但仍然冰冷异常。这份温度为她带来一丝清明,让她看见自己躲闪的双眼和烧红的脸颊。
酒精的气息从她嘴裏呼出又被吹回,恍惚间,整个空间裏都醉意弥漫。
灯光和夜色为在倒影中铺上灰调的背景色,透过微弱的反光,她看见一双明亮的双眼。
双眼眨了眨,欣喜地弯起来,是这漆黑天空唯一闪烁星辰,不知看了她多久,看进去多少。
比起她,这双眼显然更加迷离,醉得时不时得因晕眩闭上缓解,可当他睁开,又会用盛满笑意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
杨豫脸颊也被醉意熏热,蜷缩的手指颤动,不自然地拉伸,伸直,蠢蠢欲动地想上去捏一捏那泛红的耳垂。
“……”
“别这么看我。”
杨豫低声抱怨,冷淡地别过脸去,手指最终抓紧了膝盖上的外套,没做出什么逾矩的行为。
醉意盎然的人显然没听清,“嗯?你凑近点说,我听不清。”
“……”
衣物摩娑,杨豫把膝盖上的外套放在一边,柔软又温暖的羊毛外套折迭成方块,顺着座椅的弧度摆放,一只手压上去。她俯身靠近他。
“你还好吗?”她轻轻地俯身,靠近他的耳边,嗓音低沈地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呼出的气息吹到他的耳边,他脸又红了,醉意和羞涩混在一起辨不清楚,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连光都眷顾他。固定地倾洒在他脸上,照在他那双闪烁的眼中。
杨豫看不出那双眼裏是什么,他迟迟不回话,她也就忍不住屏住呼吸,安静地静静等待着。
“杨豫。”他轻轻唤着,略显紧张地抿住嘴,“你……”
他忽然又停住了,错开视线,眼皮垂下来挡住情绪。
“我在。”一定是因为喝了酒,杨豫声音略显沙哑。她不自觉伸出手,抬起他的头,使得他那双勾人的眼重新落入视线中。
“你想说什么?”
杨豫想着,她听不清他说了什么话,要再靠近一些,听得更清楚一些。
燥热的意味浮上脸颊,他们不约而同地羞恼起来,将这怪异的气氛怪罪于酒精。身体却不自觉地靠近,一个仰起,一个低头。
车身忽然剧烈地晃动!代驾转动方向盘,直把两人都晃地忘记要说什么!
等到红绿灯停下来,就见代驾歉意的打了个手势指向车窗。路边,一辆乱闯红灯的摩托车正肆意地嗡鸣着,留下扬长而去的背影。
四周无人,凌晨的夜晚,这条偏僻的小道只有他们一辆车和那个深夜飙车的摩托。
杨豫回过神来,率先起身,拿出手机拍下车牌号,而后坐回自己的位置,正襟危坐地闭上眼,摆出一副醉酒缓和晕眩的模样。
后座又陷入一片寂静。
许久的沈默中,不知是谁闷声偷笑起来。
等转过头,另一双眼睛也已经闭上。
她看着他的剪影出神,打在他身上的光顺着倾斜的角度,朝她撒过来。
光照亮他们停在座椅中央,躺在羊毛外套上的两双手。
指尖触碰。不动神色地勾连在一起。
灯光透过车窗在这个昏暗的空间裏一闪而过,照亮他们安宁的轮廓和酣睡的面容。
——
视线分裂成两块。
杨豫看见了两个不同的自己。
一块失去记忆,在不知真假的故事裏沈沦。
一块坠落,从地面裂开的洞口不断地,无限地往下坠落。速度越来愈快,风声越来越响,周遭的空间也越来越小。
一块坚硬土块擦过了杨豫的手臂,她闷哼一声,患处立刻浮现出连线血珠般的擦伤,土块随之一同坠落。
「警告!宿主,精神体遇到攻击。您现在精神体十分不稳定,脑瘤活跃速度也在加剧,不能呆在这裏,您得快点醒来!」
废话,她当然知道。
感受着无处着力的落空感,杨豫尝试回答0031。可一张口,大片大片的风就灌进生銹的喉咙。
她无法发声。
「宿主!您能听见吗?快醒来,有精神体入侵您的深层梦境。我无法进入您封锁的意识区域,我们得醒来才能驱逐入侵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