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底了。他抬起头,原本装了满满一卡车的土都被送下去,但那浅浅土坑毫无变化,装载着杨豫的棺椁依旧待在坑底,她昏睡了好一会了,虽然还没死,但在所有人眼裏都已经是个死人。
“你不该过来的。”他支着铲子立在一旁,遥遥望向棺椁,嘆了口气。说是她母亲的祭拜,其实是她的祭日才对。
但就算不来,也不会有生机。他们很早就盯上她了,无论是杨豫的秘书,还是那场车祸,就连脑瘤都来自于诅咒,环环相扣。
杨翰明白她不会有任何生机,否则就是他们这些被选中的第二波人,来填补杨家的缺漏……他瞥了一眼角落的李秘书,听说她的母亲就被选作第二批献祭者,慢性毒药餵了好一段时间,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杨翰有点累了,往常吃喝玩乐的公子哥从没受过这苦,这些天下来他精神都差点要崩溃了,身上再没有那股纨绔的气质。
眼前有位族老,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看着精神好得很,但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颤抖,他都怀疑下一刻就得中风昏过去,杨翰连忙冲过去将她扶住,“我送您去休息一会。”
“去去去,毛头小子……”族老不屑地挥开他,继续死死盯着前方,双目依旧是充血的,及其不自然地瞪大,语气和他爸如出一辙,杨翰悄悄红了眼眶,不顾对方的拒绝强行将他拖到休息室放下。
“我不休息,我不需要!”
“您休息一会吧,那边我会看着的。”杨翰好说歹说地劝她。
她被杨翰按进沙发,神经质地抓紧杨翰的双手,端倪着他的神情,看不出个什么来,这才卸下力道,躺在靠枕上,“仪式……不容误差……”
几乎是一沾靠枕,她就睡着了,嘴裏还不停地喃喃自语。
杨翰甩甩酸痛的手臂。不想回那个诡异的仪式现场,见四下无人,只有一个沈睡的老太太,干脆拐个弯去了祠堂。
靠在父亲的牌位旁,杨翰这才浑身放松,正想闭目养神,一道阴邪的视线却扰地他不能清凈。
角落处,宝相庄严的神像似乎是在笑,耳边又像是蛊惑一般地传来幻听。
「命数已定……你在恨谁?」
他谁也不恨。杨翰想起来,他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也喜欢讲些命数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说他是天降紫薇,只可惜他总不成器……杨翰颓然地盖住脸。
神像笑意越发扩大。「紫薇星已死,你会下一个紫薇星的。」
他惊悚地看过去,声音就好似从脑海中响起的一般,“什么东西。”
千面神像涌现出诸多人的面孔,父亲,爷爷,族老,乃至今天那些仅仅瞥了一眼的人脸。
「你父亲想拿紫薇星和我换你的命,没换成,倒换走了他自己。」
恍惚间,他的面孔也一同出现在那千面神像上。杨翰吓了一跳,连忙走到神像旁边,利落又熟练地跪在地上,直把膝盖跪出血印子。
神像咧开嘴,看着他,一只断过的手臂横在前方,朝他摊开手。
现在到你了。接纳我,供奉我,我将给你一切想要的。
被尘土沾染的发丝粘在一起,盖住他怨恨的眼神。杨翰不敢看神像,怕不敬的眼神被惩罚,只侧耳倾听那窃窃私语。
只要命数一换,他没有的,他期望的,通通都会来到他身边。
但世上真的有一换一的划算买卖?又或者问题应该是,换的究竟是谁的命?
他状态太差,俯身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得单手撑地才能完成,趴跪在地上才能完成。
“尊神保佑……”
掌心触摸到黏腻温华的硬质神像,一切的不适和病痛都消失不见,杨翰神色一顿,狂热地去抓扣那粘土,跪服在神像脚下。
对。就是这样,敞开你的灵魂,接纳我的降临……
指甲覆满泥土的手指握紧了神像,神像嘴裂地越发大了,像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一样攀上他的手臂。
下一刻,不顾从耳眼鼻喉中涌出的黑红血液,狠狠将神像砸在一旁的石桌上!
他双目赤红,愤恨的眼神和那些狂热的信徒一样充血,不顾一切地将情绪宣洩在这个小小的神像上。
咔嚓——神像的头磕在石头上,墻壁上,牌位上,被碰着一角的牌位赫然碎裂,碎裂的木片石块飞溅地到处都是!
杨翰不受控制地闭上眼,身躯害怕地微微颤抖,恐惧着未知的惩罚。
然而一片寂静。他屏息等待了片刻,寄托着希望忐忑地看去……然而神像毫发无损。
它静静落在石桌上,看着因神像脱手,手腕砸在石桌的剧痛而哀嚎的杨翰,脸上浅笑的表情自始自终都没变过,仿佛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杨翰惨白着一张脸,眼睁睁看着远处攀爬扭曲的黑红血液调转方向,朝他爬来。
——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跟……和我们一起……”那怪物发出难以分辨的高分贝,好像许许多多不同的人都在一起说话。
它愈发缠紧杨豫,0031眼睁睁看着杨豫好不容易修覆的精神体又被捏出裂痕。他们急的团团转,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剧烈的疼痛突袭着杨豫,就仿佛她原本死去的身体又活了过来,完完整整地神经元全都叫嚷着向她反馈疼痛一样!
她痛的看不清前方,一双布满裂痕的眼球茫然地睁着。左眼右眼此刻见到的画面没多大不同,都是一片模糊。
但她依然能听见对面发出的质问。
“来……”扭曲的怪物在尖叫。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俊秀温润的男人提着行李箱,又重覆了一遍问题。
杨豫说不出话,只是张着嘴,无法控制声带颤动一下。
这场看似平静的矛盾爆发,在此刻她的感官中,就是审讯室引人坦白的灯光,变做刀和针尖,一边细细剖开她的思绪,一边刺入脑海,残忍地搅动着。
到最后,她只能勉强吞下自己的哀嚎,从布满眼泪的视野中寻找到对方的痕迹,“不……”
谢晋远嘆了口气,失望地背过身,手重新放在行李箱上。
等等……别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透进来的光,愈行愈远。杨豫失了分寸,竭力想要上前拽住一片衣袖。
别走,我……
她睁大眼朝着远处伸出手,却只摸到了一片滑腻的血肉!一只眼球爆裂开来,顺着脸颊涓涓流下,那片回忆随着视野消失不见。
裹紧她的怪物尖哮一声,用几乎把她拦腰截断的力度缠住她,细碎的幻听中参来些喜悦的嘻笑,“吃……!”
杨豫张开双目,彻底从幻梦中清醒过来。
包裹精神世界的防御如同潮水一般褪去,0031终于得以挤进这裏,「宿主!」
杨豫喘不上气,清醒过来的她被迫接纳最直接的入侵,海量的记忆和情绪在脑海中炸开,无论是精神还是□□都被怪物裹地没有丝毫的活动空间,仅剩的视野看见包裹着她的绵密血丝,她扯着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手指微微动了动,艰难抓住一小片。
“抓到你了。”
随后,闪烁着蓝光的利刃刺进这片茧房,毫不留情地向下一拉。
「宿主,我来救你了!」0031欣喜地闯进来,一睁眼就看见缺了一条腿一只眼睛,半只手臂还在流血的杨豫,它悲鸣一声,「宿主!!」
没轻没重的0031直接划碎了她的手臂,杨豫欣然笑着,拽紧手中的小小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