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空等末日的,杨豫他们不是,俞鸣也不是。
只是他们采取的方式显然有些不同。
当杨豫的队伍重新和俞鸣会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雾气,若有若无的太阳仿佛海市蜃楼一般缓缓浮现在天空,海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褪去,要将这个世界撕裂成碎片。
一切都和印象中的预示重合,杨豫的眼睛已经绝望地闭上。然而退潮海水的速度微微停滞,随后,以违反经验的规律重新漫上些许。
随后,熟悉的轻快声音,满怀着恶意,从湖面的中央传来。
“杨豫?”
尚且没有完全丧失生命力的珊瑚礁构成王座,泛白的浅绿藤蔓在其中穿梭,和它交相辉映,这是杨豫两辈子第一次看见俞鸣藤蔓的样子,此刻它正细细分成数分,扎根于湖面的倒影之中。
俞鸣脸上是倨傲且胜券在握的神情,她轻蔑地看着他们,孤身一人坐在这个王座上,“我等你们很久了,看来使徒的动作比我想的要慢,也没什么厉害的。”
海潮又开始褪去,俞鸣微微偏头,和谢晋远如出一辙的浅淡发丝在空中晃了晃,随后,泛白的藤蔓在发丝交错的虚影中陡然伸出,从露出大半的珊瑚礁洞窟中拽出一些人影,毫不迟疑地把它们深深送入深海。
“……你在干什么!”
杨豫震撼地看着她将无辜生命溺死,抑制不住愤怒地上前半步,凭借极好的视力成功将珊瑚礁上那些失去灵魂,木然如傀儡一般的白衣教众收入眼底,“这些人不是你的信徒吗?”
“我在履行我的职责。不过是的,所有人都是神的子民。你想表达什么?”
她说的满不在乎,做着如此骇人的举动,脸上的表情却和在教团中劝诫他人时一样平静,目光始终锁定杨豫,等待她做出回话,“另一个使徒呢?谢晋远没来吗,我希望他不要迟到。”
“你就一点不在乎他们的性命?!我还以为……”
“……我只是先知。”俞鸣脸上流露出不解和差异,无法理解杨豫在说什么,“先知的职责就是帮助子民了解自己的命运,我只是在履行我的职责。你看脚下。”
杨豫低下头,随着人影被纷纷抛下,涟漪从湖中心扩散过来,同时也将退后的潮水往回带了一些,就连海岸线处的命树似乎也焕发了一些活力。
——但这些对于大海和命树来说,根本微不足道。源源不断的生命只是在减缓它的速度,如果要填满这片海域,恐怕将所有人都丢下去也不足够。
俞鸣缓缓摇头,不认同杨豫所说的,“在新时代的起点,没有什么是无意义的,结局早已在缄言中有所预示,使徒的结局也一样。”
“杨队长,你作为使徒的使命已经结束了。”她重新用回了这个称呼,像是感受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几根藤蔓掠过湖面朝杨豫的方向伸来。
在众人都揭开武器的蒙布,对她拔刀防备的时候,藤蔓在一个恰恰好的距离停下了,温顺且礼貌地停在前方,还在流淌的血渍混杂着海水留下,直接落在了杨豫的衣袍上。
“我十分感谢你能将他们送到这裏来,坦白说,我一度怀疑过你的能力,甚至抛弃了最近的使徒来确保一切顺利进行……你让我很惊讶,我不该质疑神的选择。”
俞鸣做出一个伸手讨要的姿势,“好了,现在把他们交给我吧,我会结束这场末日的。”
结束末日。结束这场漫无目的的跋涉,回归正常和谐的生活中,这听起来实在是很让人动心,似乎一切的努力都有了意义,他们的故事终将被划为句号,开启一个你的时代。
……如果不是她描述的愿景中,没有任何活物的存在,只有一片光秃秃的大地和攀岩而上的命树。
——和俞鸣谈话的第一要素,不要被蛊惑,别听她说的任何事。
杨豫深吸一口气,始终贯彻自己的意志,“俞鸣,我看错你了。”
她一直以为,俞鸣和她一样在找一条末日的求生之路,只是行事极端。
因为上辈子俞鸣教派的所作所为,本质上都是和她一样。在努力优化更适应末日的社会结构,甚至更进一步……他们在研究优化人类,让人类在世界的进化中存活的方法。
——但只有她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你这个疯子。”杨豫恶狠狠地骂着,后槽牙咬紧不住地因愤怒而颤抖,毫不犹豫地砍断了面前的藤蔓,“难道你吸纳教徒,还转化人类为人造人的目的,就只是为了把他们填进命树裏?”
“……”
“不然呢?没人能违抗自己的命运。”
俞鸣收回手,身后的藤蔓又拽着几个人沈入海底,自己则无趣地耸耸肩,踏着珊瑚礁的骨骼,一步步走了下来,“使徒大人,你的使命是为神服务,不是阻碍我……你不该这么做的。”
“看来我得让你们亲眼见见,命运是无法违抗的。”
素白洁凈的手和在一起,不知从何升腾而起的气体让她衣袍鼓动,一种无形的波动震荡,从精神层次的高低降临这个物质世界,并且切实地影响着。
杨豫队伍裏那部分白衣教众木然地上前一步,原本灵动鲜活的色彩一下失去了活力,主动踏入这场看不见的迷雾中,让自身被这些气体淹没。
随后,数百上千根藤蔓从他们身体中涌出,直接撕裂了他们脆弱的身躯,藤蔓掉头,反朝着队伍的其他人涌来。
杨豫同样感受到了一种震荡,像是有人要通过这样的撞击将她理智从身体裏摇出来一样,随即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从脑子裏那个莫名的机器中传出。
「警告!警告,未知精神体入侵!寄生锚点精神状态不稳,受到攻击!」
「警告!启动自动防卫程序,正在驱逐未知精神体!」
不知出于什么理由,0031并没有将这次的宿主送入昏迷中,而是直接且强硬地驱逐起攻击者,放任宿主陷入精神力角逐的刺痛中。
或许它也知道此刻的关键,知道杨豫惊人的耐痛力,因此它毫不意外地看着杨豫忍住巨痛,对着面前的俞鸣扬起一个嘲讽的笑。
“要让你失望了。”
0031也跟着得意地笑起来,叫喊着,「就知道她藏了一手!早等着你了,宿主冲她,我们给你稳住!」
0031聒噪的吶喊声此刻竟然真的起到强心剂的效果,都痛的面色发白了,杨豫还是强行睁开眼皮,惨淡又得意地对俞鸣笑着,“同样的话奉还给你,看来你对命运的解读好像也没你想象的这么好。”
杨豫笑的如此猖狂,几乎是立刻,俞鸣就察觉到又什么不对。她面色转变,匆忙地转身看过去,看见自己那些泛白的藤蔓上方,发绿的芽尖已经张开裂口,毫不犹豫地扎根于其中,大口大口吸允着汁液。
再转头一看,被控制住的白衣教众不知什么时候被纷纷解下,已经在谢晋远的药剂帮助下一个个恢覆神智。
她踉跄往前走了两步,脸色看起来比大海的空洞还要漆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晋!远!”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怒吼,阴毒的目光毫不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声音裏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几乎快要破音。
“你好?”谢晋远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抬起一根藤蔓,像打招呼似的招了招手。
不知名但强效有力地毒素顺着管道註入她身体中,几乎是瞬间就让头晕目眩起来,但俞鸣计划破灭的愤怒远远超出这些身体上的不适,“你明明知道你的使命……你明明知道你是使徒……我给你这个荣幸聆听神的旨意,不是为了让你跟她一起忤逆神的意志的!”
杨豫没忍住,不合时宜地笑出声。
看着俞鸣逐渐失去意识,杨豫颇为得意地张开手,稳稳接住从半空落入怀中的谢晋远,有力的双手牢牢按在他腰间,又像是举一个物件那样轻松地将他带到眼前,就在俞鸣眼前亲了一口他。
“真不好意思,但你不能指望无神论者和你站在同一条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