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也有失手的时候,这次就是一尊玉佛,抬价不成,反而给他们拍下来了。
她倒也无所谓,不在意这点钱,就是雕像太大,有点占地方。
“这不好吧……毕竟请了神回来。”李秘书略显犹豫。
“你信这个?”停下写字的笔,杨豫用手揉了揉脖颈,“用钱买的,难不成我还得带回家供着吗?”
“不不不……就是觉得放仓库不太尊重。”
“行。”杨豫幅度很小地打了个哈欠,瞇起眼睛,从睫毛的一点缝隙中去看李秘书,“那捐了吧。博物馆美术馆,随便找一家就行。”
——
她沈静地躺在床上,没有任何东西相伴。
深灰的床单上只有枕头,被子,和她自己。窗帘被换成了更厚重而不透光的,床头光和手机被放在远处,阴暗地照射来透明的光。
黑暗之中,模糊而缺乏规律的晕影层层迭迭地出现,她喝了口水,将舌头底下的镇痛类药物一并吞下。
“0031,开始吧。”
远处的手机有节奏地闪烁起来,仿佛在应和杨豫一般,随后,灯光和手机齐齐被关闭。
一切归于寂静,杨豫紧闭双目,在杂乱的思绪中陷入梦境。
——
莫名的熟悉感让杨豫一直将视线停留在那个方向,接着杂物的遮掩,她悄悄打量着对方。
杨豫无意间和对方对上视线。明知道对方看不见她,她还是有些慌忙地移开目光。
那是谁?心中的悸动难以忽视,杨豫茫然地在记忆裏搜寻这个身影。
但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她忍不住又向对方投入目光,企图找到些许线索。
他是……
“怎么了?”和他聊天的同事见他走神,疑惑地询问。
他俊秀的五官上扬起羞涩的笑容,欲盖祢彰地用双指虚虚盖住,摸着嘴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没什么。”
熟悉的视线感和记忆中一双灰厌色双眸对应,漂亮,冷淡,又专註。虽然每每总是在他发现时避开,但他确信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简单和对方结束话题,他明确地朝一个方向走去,盆栽和叶片重新遮挡住他的身影。
杨豫第一次觉得这些装饰物有些烦人,故作冷漠地收回目光,镇定地喝了一口咖啡。
一些琐碎的记忆浮上脑海,她努力挖掘着对方的身影。
他们住的很近,阳臺几乎挨在一起。有时候她在阳臺上吹风,他会拿着他侍弄的那些花花草草和她打招呼。
他们隔着一扇窗和阳臺栏桿,气氛却融洽地好像在同一家咖啡馆肩并肩工作。
她忽然面色一紧,僵硬地看向眼前的桌面。
桌上文件堆积如山,杨豫的桌面总是整齐又繁琐,透露出她的井井有条和不喜他人关註的习性。
而此刻,正中央正摆着一份新制成的合同,依然签好字,显然是正准备寄给客户。
在她那些琐碎东记忆中,这个客户……是她刚从对方手裏抢来的。
这个客户在圈子裏名声很好,和他打好关系,日后她独自离开家族单干就不会太艰难。
脑海中那个羽毛笔一般笔挺俊俏的身影陡然破碎,她攥紧了合同,毫无理由地感到心烦意乱。
情感和理智在脑中交织,杨豫松开合同重新将其抚平,艰难地将其收好放入信封。
深呼吸一口气,她迫使自己那些杂乱的思绪压制下去,重新整理了一遍手头的工作,等她合上电脑时,窗户外已然日暮。
计算着心中的进度表,她放松地靠在椅背上舒展身体,身体弯曲,肩颈被手部的动作牵引,背部舒适地绷紧又放松。
杨豫转转手腕,端起最后一点咖啡一饮而尽,嘴裏发出轻微的嘆息声。
睁开眼,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正对着她,他静静倚靠在门口,被细细打理过的发丝开始显现出凌乱来,一缕发丝垂在眼前,遮了一点眼睛。
!杨豫吓了一跳,慌忙将电脑盖上。
“开,门。”
他也不知站在这裏多久,硬是一直没出声音,见她看过来才笑意盈盈地比了个口型,随后敲响玻璃门。
杨豫绷着一张冷淡的脸打开玻璃门,抱着胸看他,脑海中思绪杂乱。
“你怎么来了?”
他怎么会来,来找她算帐吗?
抢了他的客户,勉强算……好吧,是她不对。但这事无法逆转,杨豫只是有些后悔,不想看到这张脸愤怒的表情。
“忙完了?”他领口依旧敞开着,似乎还比下午时多解开了两粒,自然地走进来,手臂撑在她那些资料上,随意扫了一眼。
气氛凝固了一瞬间,杨豫舒缓的神情一下紧绷,提起十二分精神,“嗯,怎么了?”
本质上,他们还是竞争对手。
他打量着杨豫的神情,好笑地收回手。没多说什么。只是手在西裤口袋裏掏了掏,拿出一小板白色的胃药,边缘被剪刀修剪得很圆润,正是一次的分量。
“我看你没吃午饭,本来想请你出去吃点。”他顿了顿,略带委屈地看了她一眼,把那板胃药又向前递了递,“回礼。”
他指指脑袋,问道,“伤口还好吗?”
“还好,伤的不深,缝针后几天就能好。”杨豫下意识抬起左手,抚摸着手腕结痂的伤口。
她想起来他在问什么了。
上周,同样是忙碌的某一天,天气炎热,室内外温差太大,茶水间的钢化玻璃忽然爆炸了。
玻璃爆炸的很突然,当时没人能预料的到。好在那个时候正是中午,茶水间也没多少人。
只有把咖啡当饭吃的她和一脸苦闷的他待在裏面。
最开始,碎裂的声音响得轻微,玻璃在角落处弥漫起细碎的蜘蛛网,两人都没註意到。片刻后,刺耳的爆裂声划破了寂静的氛围,玻璃像是被狠狠砸了一拳地均匀碎开,刀割般的细碎玻璃顺着冲击朝他们冲来。
几块大的碎片朝他们冲来,她对巨大声响有应激反应,几乎是一下子就联想到家裏严苛的规训,背后伤口隐隐作痛,手裏的咖啡被吓的脱手,滚烫的热水浇在腿上,只余本能地抬起手挡住身体。
风声带起脸侧的碎发,一块较大的碎片划过她的手腕,另一块直直撞在额头。
鲜血和碎片一块落在地上,留下两个发楞的人。
额头和手腕上的伤口当天就送去医院缝合,伤口裏的碎片也尽数被清理干凈。类似的伤口她有过很多,这一点疤痕对她来说,甚至算不上困扰。
但他似乎认为杨豫是为他挡了灾,毕竟他一点伤都没受。那之后几次请她出去吃饭。
只不过都被杨豫拒绝了。
诚恳道谢的人站在她面前,微垂双目,低头盯着那个递出的药片,像是能把它瞧出朵花。
杨豫抚摸着右手结痂的伤口,神色逐渐放缓。她重新仰倒在椅子上看他,问他,“回礼就送这个?”
语气有点冲,几乎像是挑衅了,但红着的耳尖又直白地说着,不是。
他无可奈何地摊开手,将胃药放在她桌上,“请你吃饭你又不肯。”
杨豫手腕抵成拳头放到唇边一声轻咳,似是解释,“你知道我不在外面吃晚饭。”
其实是不好意思,这点伤哪需要回礼?
“你也不吃午饭。”他低声抱怨一句,撑着身体的手臂微微向前,“我马上要走了,总要给我个机会谢谢你吧。”
走?杨豫动作一顿。
为什么要走?她怎么不知道,好像也没理由知道……不,好歹也算同事,了解一下不过分吧?
她思绪混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只是抬头就将这些情绪看了个明白,那双眼眸撞进她的视野中,她下意识肌肉紧绷,浑身僵住一样不敢动弹。
杨豫抿住嘴唇,眼珠回避他的视线。“你……好像很有空。”
见杨豫语气不好,他举起手告饶,“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其实也不是那个意思。
杨豫沈默了片刻,头一次为自己的语言能力感到遗憾。
她拉平嘴角,只好拿上她的背包,直接转身走人,独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蜷缩手指,将那板胃药放回口袋。
还没来得及收好脸上低落的表情,就听见她说,“那现在走吧。”
“去哪儿?”
他楞楞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办公室的灯已经关了。杨豫站在门前唯一有光源的地方回头。
“不是去吃饭?快走吧。”
她依旧绷着那张脸,为自己的行为找补着,好让微红的脸颊和耳垂不被察觉,白色的灯光剪出她些许笑意,柔和下来的眼神细细勾勒着他。
发丝被空调吹得扬起,这幅画面就顺着发丝的弧度深刻进他眼裏。
“难道你今天没空?”杨豫一扬眉弓,脸上的表情很诧异,好似真的在惊讶他的婉拒。
心跳声吵得要命,看着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忍不住露出个笑来。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的。”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迫不及待地走进那束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