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宾客还未散去。
念柳深知大荒上流，高辛忆与轩辕玱玹的订婚只是个名头，大部分世家公子们来参宴都是为了能结识人脉，从而拓宽自己在大荒的仕途或地位。
玱玹作为大荒内最炙手可热的冒头春笋，无异是各家儿郎想要攀谈交情的对象。
他还没有与念柳说上几句话，端觥举樽的男人们又拉他往宴内去。
小夭与淑惠上来劝酒不得，只好拉着念柳往后院去了。
曋淑惠是曋氏的嫡女，而曋氏又是中原六大氏之首，作为中原闺秀的她娴雅温柔，一向大门不迈，街巷不出。今得夫君与他族定亲，身为侧妃的她才不得不也应礼从轵邑高辛参宴。
此番淑惠是第一次见念柳，她颇有些拘束腼腆：“参见小王姬殿下。”
念柳也被她弄得羞答答起来，竟是胡乱也给她行了大礼：“参见侧妃姐姐。”
小夭夹在二人中间直憋笑，待憋不住她便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揶揄念柳：“你啊你，定亲后换个人似的。”
念柳红脸，是心虚的。
“臭小夭，你嘲笑我？”念柳攥拳，虚晃要捶她。
见势不对，小夭赶紧躲在淑惠后边，笑嘻嘻与淑惠诉苦：“我可什也没说啊。嫂嫂，你可给我作证，千万别叫这小妮子冤枉了我！”
念柳也不是真生气。
她笑吟吟越过淑惠肩膀“报仇”轻捶后，倒是不忍心文静的淑惠夹在她与小夭中间摇晃，忙掰开小夭的爪子：“行了行了，你要将侧妃姐姐弄疼了！”
小夭朝二人吐舌头，“我先前与哥哥还担心你们见面不冷脸也要生分相处，如今看来，是我们多想了。”
才不是呢小夭。
念柳心裏默默想，爱是自私的。
如果对象不是玱玹而是她真心喜欢之人，她大概会醋得要上房揭瓦的。
她之所以能与淑惠坦然相待，一是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自小接受的规则也不属于这个世界，尽管生活在此世界，她终究时刻警戒自己绝不能忘记自己；二则是她根本不喜欢玱玹，喜欢玱玹的是真正的阿念。
念柳微笑没接话，身旁的淑惠自小被灌输男子应三妻四妾的理念，又先于念柳过门，大家闺秀的规训叫她站出来圆场：“小姑子说笑了。小王姬殿下蕙质兰心，是比我等要知书达礼之辈，我等敬重还来不及。”
小夭忍笑，半天才道：“你们好生无趣！”
念柳忙捏了她袖后臂一把，又转头笑着与淑惠道：“侧妃姐姐，往后都是一家人。我以后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多担待。”
淑惠见她完全没有敌意，暗自松口气。
三人如故友新识般聊了许久，聊着聊着，聊到四大世家上去了。
淑惠不知内情，聊到涂山氏：“你们可听说涂山族长最近新添了个嫡子？还是涂山老太太给亲赐的名儿，叫……叫……”
念柳偷摸牵住小夭的手，小夭笑容不改，故作无异回淑惠：“瑱。”
“哦对，叫涂山瑱。听说甚是可爱，不过娃娃还小，与她娘亲防风意映更加相似些。”淑惠柔声说道间，眸中也闪烁想要子嗣的期盼与羞涩，“既是嫡子，想必以后会更像……”
他父亲三字还未说完，念柳就笑吟吟转了淑惠当前的话题。
“姐姐，你初来高辛想必还未尝过我们这儿的玉瓜吧？”念柳趁话拍掌，“对啊！应当再配些零嘴果子的。”
言罢，念柳要携着小夭走，与淑惠道：“姐姐你且坐着，我与小夭为你寻些吃食过来，马上就来！”
也不管淑惠是何反应了，念柳拽也似的将小夭拉到安静亭角下。
“阿念，我没事。”预判念柳问话的小夭提前回答。
念柳被抢去话头，自是也不好开口说什么，只得迂回安慰她：“我知道你心裏难受。如若你不在意，又怎会连他儿子的名字取得是何字都一清二楚？”
小夭面具被揭穿，整个人都颓散下来。
小夭苦笑着望向念柳：“难受又如何？在意又如何？一切都尘埃落定，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念柳看不得她颓丧：“你是在懊恼没能早些预料并识破防风意映对涂山璟使的手段？还是在懊恼你们现在的结局实则因为自己对涂山璟一再逃避？”
小夭登时抬起眸来，忠言逆耳，念柳的话在此刻尤是刺耳。她想说些什么来为自己辩解，可张了张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念柳知自己的话戳到小夭心窝子裏去了，自知不可随意透露真相，只能循循暗示道：“我听说璟先前无论如何都不愿当族长，反而他兄长篌万般强求想当族长，却叫涂山老太太强逼其立誓永不争族长之位？”
“是。”
“关于涂山篌的个性，我也略知一二，他是比璟要强千万倍的狼子野心者，他们这些人对于权利与地位向来看得比命还重要，更是能为登顶而不择手段。你难道不怀疑涂山篌就甘愿因为老太太一份强求就放弃涂山族长的继任资格？”
小夭默默蹙起眉头，“璟与篌两兄弟对涂山老太太感情极深，作为唯一一位平等给予璟与篌相同慈爱的涂山氏长辈，老太太又因为蛊虫磋磨没剩多少光景，篌因孝放弃继任资格也不是不可能……”
念柳轻哼，“你就是早前没在氏族大家裏弯绕游走才想得如此天真。人心隔张肚皮呢，何况本就深沈之人？”
小夭沈思片刻，倏忽笑了。
“你还有心思笑！”念柳不满，她嘟囔樱唇坐在美人靠上，冰凉触感才令她在四季如春的高辛感受到冬天的存在。
小夭也坐下，她捏了捏念柳的脸颊：“我家小妹年纪明明也没多大，怎得说出来的话跟玱玹似的，好生一副少年老成！我看吶，你们今日婚亲还真是相配。”
“小夭，你就别再拿我逗趣了！我与你说得话，你可长点心思！”
“知道了。”小夭摸摸念柳的脑袋，目光抬头间凝视住她髻上玉簪几秒，半为慨半为嘆：“也不知你与玱玹定亲到底算不算件好事。”
瞧簪骤然也让小夭想起来什么，她开始翻随身的荷包，不一会儿，一个精美匣盒与一瓶药罐被小夭从裏头取出来并举到念柳跟前。
“喏。新婚礼物。”
“礼物？”念柳好奇看着她掌心的物什：“两份？”
小夭点头。
念柳又问：“都是给我的？”
小夭亦再次点头。
念柳边小心翼翼接过小夭给的珍袖小瓶，边听小夭解说：“我近来制毒技术猛长，裏面的毒丸不仅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沾身还能叫被下毒之人瞬间化去全身灵力，没有三年五载怕是恢覆不了。”
说完，小夭又将匣盖拖开，从匣中取出隐约散发银光的弦月项链来。
那弦月吊坠通体晶莹，若仔细看还能瞧出周身若隐若现散发的冥光，就像真的月亮般。
“好漂亮啊。”念柳不由自主讚嘆道。
小夭笑而不语。
“小夭，此等宝物你是从哪裏得来的？”
“你运气好，此物叫弦月盾，佩戴于身可保你如铜墻铁壁般不受他人暗害，护你周全。乃是我一位匠人朋友花上三十七年倾心打造的，全大荒仅此独一份呢。来，我为你戴上。”
念柳听得鼻尖酸涩，只当是姐姐的心意，便乖巧将自己脖子送上前去。
“我送你，也算是借花献佛，愿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到你。”小夭为她佩戴过程继续道：“三十七年前的梅林暗杀，若不是你将海贝送予我，我恐怕是活不到今日的。你也因此险些丢了性命，阿念，为救我，你怎么这样傻？”
念柳从来不是施恩图报之人，对于她而言，既是自愿的，默默帮助而不打扰是种体面。正因为习惯不求回报，小夭此番真挚主动的坦诚相待在她心裏犹显温暖。
这是种被人默默註视、默默守护的感动。
“你的每份礼物我都很喜欢。”
念柳热泪拥住小夭，真像其亲妹般朝她撒娇，“姐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