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或许是英国婚姻制度最大的问题,曾经处在婚姻关系裏的两个人必须向法官证明他们的感情已经无可挽回地破裂后,他们才能被准许离婚。
换句话说,他们必须彼此指责,好说明婚姻破裂的责任到底在谁身上。这代表了所谓理想中的和平离婚从制度上就不得存在,当人们一旦把手指指向彼此,他们就停不下来了。
诺埃尔就正处在这个旋涡裏,他指责梅格的生活方式让他无法与她继续生活,而她指责他同样有疯狂的生活方式,并且怀疑他跟其他人有染。她发现了那些打给匿名号码的深夜电话。
“为了加速这个过程,”诺埃尔曾经对乔琳说,“我会在法庭上承认不忠,以不合理行为这一项理由申请离婚。我不会在法庭上给出你的名字,但我不能在法庭上撒谎。”
乔琳当时的回答是:“嗯,我猜这就是我们必须付出的代价了,对吧?”
她没法为还未真正发生的事做好心理准备,而且即使她可以,她也不会知道她究竟会面临什么。
无论如何,为了保护她,诺埃尔暂时退出了她的日常生活。他只能打电话给她,偶尔跟她一起躲在酒店房间裏吃个晚餐,很少真正能一起约会。
而乔琳也正在努力把这些事的影响屏蔽在自己的生活之外,她仍在努力生活,继续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在把修改完的最后一版论文用电子邮件发给老师后,乔琳就收起了博士生赶工时那种物我两忘的状态,开始切换到挣钱的工作状态,准备为时装周正式开工了。
在走秀正式举办之前,乔琳得同设计师一起进行试衣和排练。有的设计师喜欢安排裁缝为模特量体,但大部分设计师仍然喜欢亲手在模特身上工作,亚历山大·麦昆就是后者。他在她身上亲手裁剪布料、调整尺码,用别针在她的身体上制造出恰到好处的布料曲线和轮廓,这种非常亲密的工作方式迅速让他们熟悉了起来。
但尽管如此,麦昆始终没有告诉乔琳她的工作是什么样的,他只是给她看了一点作品集的预览,然后就宣布她的试衣工作完成了。可事实上,那个挂着她名字的人臺上还什么都没有呢。
但乔琳没空进一步寻找这种神秘主义背后的答案,她已经急匆匆地赶去下一个设计师的工作室进行试衣了。
这种试衣和排练的工作被穿插在她的工作日常裏,总的来说算不上最忙的时候。真正疯狂的是时装周开始以后,那时候她得从早工作到晚,不停地更换妆容和造型,在后臺穿着13厘米的高跟鞋狂奔,然后在t臺上却要表现得像是刚刚做过冥想一样的平静,之后再快速骑着小摩托车赶到下一个秀场。如果她身体不好,很有可能中途就病倒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她每天坚持在健身房消耗的那些时间就派上用场了。
不过坦白讲,比起她在米兰和巴黎预定的工作场次,伦敦时装周只能说是热身而已。她会站在后臺争分夺秒地换上预定好的服装,在化妆师和造型师的疯狂工作中逐渐变成一个不同于她自身的虚拟角色,然后在舞臺监督的尖叫声中冲向t臺入口。等她一站到那裏,她就能抚平自身表情和呼吸中的焦虑,胸有成竹地摆出最适合服装氛围的姿势走上t臺。这一切对她来说就像是一种融入她骨血的天赋,她看起来像是毫不费力地就能做到完美。
走完
vivienne
westwood
red
label和matthew
williamson后,乔琳提前两小时抵达了亚历山大·麦昆的秀场。这是伦敦加特利夫路的一处仓库,舞臺设计同其他t型舞臺不同,更像是剧场,模特们会走在舞臺中央展示衣服,而观众们会围坐在四周。
遗憾的是,今天乔琳状态不太好,主要是她的眼睛被发胶弄得有点过敏,她只能在后臺吃了抗过敏药后找了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直到演出前一个小时,乔琳才在后臺测试了她应该上臺穿着的衣服。那是一件无肩带的白色刺绣连衣裙,裙长刚好抵达她的膝盖处,而胸前有一条卡其色的腰带将它紧紧地约束在她身上,后腰处也有一条同色的腰带。这件白色连衣裙内裏有着层层迭迭的薄纱内衬,使得它的前侧像是芭蕾舞裙那样蓬起,穿在乔琳身上时,整个裙身呈现出了一种前重后轻的伞状。
这件裙子也确实不轻,最起码乔琳能感觉到它前面很重,后面也很重,如果不是胸前那条腰带恰到好处地束缚住了它,她担心它随时都会滑落。
麦昆一边帮她调整裙摆的样子,一边告诉她:“一会儿你走到场地中央的那个装置上,它的底座会旋转,旁边有两个机器手臂,它们会动起来然后为裙子喷漆。你要做的就是做出你自己的反应。”
这实在是个非同寻常的指示,完全超出了乔琳以往的全部模特经验。她下意识在麦昆面前点了头,却在他走开后犹豫了一会儿,发觉自己还是没明白他的意思。于是,她跑去找走秀的制作人询问:“我听说我要站在一个会转的东西上,你能解释一下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制作人摇摇头,“亚历山大要求我们不要给你任何指示,你只要知道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展示你的裙子。”
看着乔琳一脸绝望的表情,制作人心软了,给了她一点小提示:“你知道做蛋糕的那种底座臺子吗?会转的那种?你就是那个蛋糕。当然,转得没那么快。漂亮地展示你自己,展示那件裙子。”
乔琳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好的。”
好吧,现在她知道她是怎么得到这份工作的了,她肯定不会转吐。而且她还得转得很漂亮。
不过在重头戏上演之前,她还有另外4套造型。等她展示完它们后,她回到了后臺,在化妆师和发型师的帮助下重新做了造型。她的刘海像是被水打湿一样用发胶粘在她的前额上,其余头发则梳成了花苞似的造型盘在脑后。化妆师没有在她脸上涂抹夸张的颜色,反而维持了裸妆般的淡色,好跟裙子淡雅的设计相匹配。
等换好衣服后,她站在舞臺入口处,等待着她的信号。随着舞臺监督的一声令下,她在黑暗中走了出去,站到了她的旋转平臺上。随后灯光一同亮起,她成为了全场註意力唯一的中心。
平臺开始缓慢地旋转,她伸展手臂,像是精致的芭蕾舞玩偶一样站在她的八音盒平臺上旋转。平臺两旁的两个白色机械手臂也突然活了过来,开始随着音乐舞动,并且对准了她,开始喷出黑色、绿色和黄色的油墨。
在机器人的举动中,乔琳下意识地露出了惊慌的神色,可她随即就明白过来了这场演出的意图,双臂交叉抱住自己,突显出了她精巧的蝴蝶骨。再加上她那脆弱的姿态,她看起来无疑像是一只在大雨中颤抖着的蝴蝶那样美丽且无力。
随着旋转的继续,乔琳不得不伸展开双臂,勉力地平衡着自己的姿态,但这举动无疑无法阻挡油墨对她身体的侵袭,她洁白无瑕的裙子已经被染上了不规则的油墨,甚至她裸-露出的皮肤也沾染了污点。
等旋转停下来时,她像是一个脆弱的芭蕾舞娃娃一样摇晃着身体,看似不稳,实则不失优雅地摇曳着裙摆走下了旋转的圆盘。她环绕了整个舞臺一圈,向四周的观众们展示着被破坏后的裙子。
在观众席轰动的掌声中,场地内的灯光换成了神秘的蓝光灯。乔琳裙子上的荧光染料在这一刻更是明晃晃地抓住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乔琳继续迈着美丽的步伐退场,她已经知道刚刚那一刻绝对已经创造了历史。如果她不是模特而是场下的观众,她很可能会被这场演出震撼到流泪。这几乎不像是服装秀,更像是一场行为艺术表演!
事实上,无需历史证明,如果乔琳能扭头仔细观察一下臺下的观众,那么她就会发现她这一刻的预感是完全正确的。
用不了多久,那位观众席上刚刚擦掉眼角泪水的《vogue》编辑就会在她的长篇报道中称讚道:“这是戏剧性的一击,亚历山大·麦昆的挑衅性设计与模特乔琳·阿普尔比本能般的精巧展示相结合,无疑制造了时尚史上最令人兴奋的时刻。”
而时间会证明,《vogue》绝对没有夸大其词,二十五年后,人们还在谈论这一刻,并且继续向它致敬。至于乔琳,她的神话故事才刚刚掀开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