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莫多之战,本应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清军提前两天到达了此地设伏,以逸待劳,以众凌寡,以有备攻无备,以枪炮对驼马,步步领先,处处占优。然而,厄鲁特军的抵抗,超乎想象的激烈,激烈到让清军始料未及。
夜色之中,厄鲁特骑兵连火把都不点,一路冲杀,见到清军便砍,便杀,像是发了疯着了魔,全然不顾自己性命,只余下一腔的好勇斗狠。天上挂着一轮新月,如同蒙古勇士的弯刀,尖利锋锐,划破黑夜的幕布,穿透繁星的喧嚣。月是红色的,所有的人也都杀红了眼。黑暗之中,西北风裹挟着浓郁的血腥气,震撼着每一个疯狂的战士。
一个厄鲁特骑兵冲到清军的阵地之前,山势太陡,他就下马而行。挥舞着大刀,好似疯狂地乱砍着向前冲去,十刀之中倒有九刀是落空的,他却好像一点儿也不累,唰唰唰地将北风斩破。他口中的喊声已经谙哑,嘴依然还是长得大大的,漫天的喊杀声之中,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却依然喊着,那震天的杀声给了他无穷勇气,让他不畏前方准备放箭的清军,让他不畏身上几道深及至骨的刀伤带来的剧痛,让他不畏那几乎近在咫尺的死亡。
宁夏绿营的一个骑兵纵马冲过,长刀游蛇一般绕过了那兵士挥舞个不停的大刀,刀刃从那毫无保护的脖子上划过,如同春日裏绿草柔嫩的茎子,倏忽折断,再不能接续。飞向天空的头颅打了几个转儿挂在了百年青松的枝杈上,晃了几下,又滚落下来。那厄鲁特兵的胳膊扔挥舞了几次,才软绵绵地倒下,那嘴始终张得大大的,再也没有合上。
那绿营地骑兵一个晃神,从暗处飞出一桿枪,毫无征兆地刺向了绿营骑兵的胸口,枪尖没入,肺瞬间穿了。绿营骑兵身子一歪从马上跌落下来,血汩汩地流着,染红了一地的砂砾。
类似情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周而覆始。每一刻都有人战死,有人负伤,有人从悬崖坠落,有人葬身马蹄和炮火。黑夜之中,千裏眼的视线并不好,胤禩却固执地看着那些飘动地火把,每一个火苗熄灭,胤禩都心揪一下。
戌正初刻,清军的大炮几乎已经发热到了无法使用的地步,强有力的炮火覆盖一失,厄鲁特的攻击就显得更加猛烈了。戌正三刻,厄鲁特军攻上了马鞍丘的半山腰。费扬古依然镇定的坐在帅帐裏,镇定地安慰着胤禛和胤禩:“两位阿哥不必心忧,厄鲁特人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胤禛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一身正红旗的战甲,披着大红的披风,兜鍪上一颗如血一般鲜红的宝石,整个人就如同一团火。胤禛向费扬古一抱拳,道:“大将军,我与弟弟出去作战。”说完,拉起胤禩,就往帐外走。胤禩有些惊讶,他没有想到,平时连围猎都不愿去的四哥,竟然此时能下定决心上战场去杀人。胤禩给了费扬古一个放心的眼神,毫不犹豫地跟着胤禛一道出去了。
费扬古想要阻止,毕竟两个阿哥是天潢贵胄,就算伤到一点儿,日后他都可能被康熙问罪的。但胤禩那个眼神,却让久经战阵的老将军放下心来。费扬古知道,此时皇子们现身在战场,对战局绝对是大有益处的。长时间的相处让费扬古知道,这两个皇子,绝不是来添乱的,虽然他们没有军事指挥的天赋,却有着最睿智的头脑和最犀利的眼光。最后费扬古只是让都统伊勒慎跟着,保护好二位阿哥。
出了帅帐,胤禛问道:“八弟,你怕不怕?”
胤禩笑道:“笑话,我爱新觉罗家的男儿,岂有怕上战场的!”
“好!今日四哥高兴得很,能和八弟并肩作战,此生之幸也。”胤禛说着,伸出一只手来。他的眸子很亮,映着火光。薄唇轻抿着,却无平日裏看得分明的凉薄,反而带了几分少见的豪气。
胤禩看着也分明有些被感染,拍上胤禛的手掌,和他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等大胜了,咱们喝酒庆祝。”胤禛使劲地攥了攥胤禩的手。
“一言为定!”
胤禛和胤禩都随身带了十几人的御前侍卫亲卫队伍,胤禛还带了正红旗的骑兵,几百人从山上骑马冲下来,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胤禩在军中极有威望,他年轻、谦逊、没有架子,又时常去巡营,几乎所有的兵士都认得他。胤禛、胤禩的身影方现身在前线,大军之中,立刻就起了一阵骚动,那个小皇子来跟他们并肩作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