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看着眼前的一份密报,眉心蹙紧,再也舒展不开。很多事情,不查则已,一旦有个由头,细细去查,得到的发现实在让人震惊不已。虽然阎进一死,死无对证,可追查阎进入宫时的记录,有很多明显被掩盖的痕迹,他的名字和籍贯甚至都不是真的,线索本来已经断了,却因为一个阎进同乡太监的指证接续上。再顺着种种蛛丝马迹追查,康熙竟然发现,就在皇宫之中,有人操纵着一个很大的情报网,这个人手极长,干清宫、慈宁宫、毓庆宫,阿哥所,甚至东西六宫嫔妃的地方,都很少有他够不着的地方。
这宫裏处处都是康熙的人,可在康熙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能拉起这么大一张网的人才。康熙的第一反应,其实是老八。的确,胤禩是有前科的,他在太子身边埋了暗线,也派上了用场,可老八的人多半都集中在毓庆宫。而且凡是老八的人,胤礽心裏都清楚得很,这就成了他们两兄弟的事儿,康熙是乐意他们自己解决的。况且,如果真是老八,胤礽的反应绝不会是那般。康熙明白地看出,最后胤礽实在是顶不住压力想要说的,可胤禩却摇了摇头。若是老八在明面上被他知晓的暗线钉子之外,还藏着一张这样大的网,甚至和谋刺太子扯上关系,胤礽还决定要护着老八,最后就绝不可能吐露半个字,如此,只能将老八推向万劫不覆之地。
这个人,要比老八年长,在这宫裏经营,总有个六七年了。老八那时候不过十岁,书读得过得去,骑射也不是拔尖的,日日吊在太子后面,领着宫裏几个小霸王玩闹。那时候老八不冒尖,不显眼,请安倒是勤快,嘴也甜得很,却没见有什么过人之处。康熙又将手裏的密报看了一遍,仔细斟酌,摇了摇头——不是老八。
这个人藏得很深,虽然布线的时候稍显稚嫩,可隐藏的手段却极为高明。几乎找不到能明确指向他的证据。康熙想过直接抓人来审问,却又怕打草惊蛇。当时康熙派人去关押毓庆宫旧人的地方传旨,只是皇差介入而已,那个阎进几乎回去就嚼舌自尽,决心之大,力道之狠,即便当即就被发现,也没能救得活。这样的决绝,让康熙感到害怕。不查出此人是谁,康熙觉得自己大概食不下咽,夜不安寝了。
老四?
康熙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吓了一跳,不到万不得已,康熙绝不想怀疑到自己儿子身上。可是,越细想却越觉得接近事情的真相。让胤礽和胤禩两个皇子联手帮着隐瞒的,绝不可能只是个奴才。最有可能就是兄弟。皇子在紫禁城裏长大,最亲近的人,恐怕就是兄弟。老四跟太子关系不错,又救过老八的命,老八愿意拿命保他一次,也是情理之中。有了个怀疑的对象,康熙立刻找人去调查胤禛,很快就有了结果,诸多可疑之处与之前一份密报对上,虽无确凿实证,但阎进却有九成就是老四的人。只是,老八是如何知道的?
康熙传了胤禩。
胤禩看上去精神并不好,像是连着几夜没有睡着,衣着虽然是得体的,却透着一种难言的颓唐。请安的时候也是闷闷的。康熙想起之前胤禩的模样,恍然发现胤禩几乎时时带着的笑意不见了,那种让人觉得贴心和温暖的风度也不见了,整个人像是浸在了冰窖裏,不经意透着些死气。
康熙赐了坐,才问道:“这是怎么了?”
胤禩只挨个凳子的边儿,背挺得极直,一副紧张的模样。抿抿嘴,垂首答:“臣获罪思过,心中惶恐。”
胤禩没有多说,康熙却明白了。那日一时意气,诛心之言,想必是让这多心的孩子记到了心裏。还真是如胤礽所言,不将这话说开了,只怕胤禩就算是缓过来,心裏也始终惦记着这事。胤禩原本是个敢想敢做的,大胆设想,小心实施,原本只是想让他磨一磨性子,能受得了挫折,却不愿他因此折了翼。
“朕那日只是为了逼你,如今朕也明白了,你不愿说,有你不愿说的道理。”康熙难得和颜悦色一回。
胤禩心知,康熙说得并非实情。那样的话,若非心中存了疑虑,又怎会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可胤禩此时并不说破,戏也做得差不多,忙起身要跪下。
康熙却挥挥手,道:“别跪了,快坐吧。朕看你在外面做事的时候大开大合,到了朕跟前却时时提心吊胆的。你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胤禩露出个腼腆的笑容,答道:“汗阿玛龙威日盛,儿子这也是不得已。”
康熙被恭维得高兴,抚掌笑言:“这倒有几分往日的意思了。”
寒暄之后,便是正题,康熙面色很快沈下来,并没有防着胤禩,将那第一份关于情报网的密报递给胤禩,道:“你看看,有什么想法。”
胤禩恭敬地双手接过,小心展开,一看之下,不禁惊愕至极。这是胤禛的情报网。除了胤禛,胤禩大概是整个宫中对这份密报所写情形最了解的人。这裏头是胤禛的家底,虽然不完全,却也将胤禛伏在表面上的棋子近乎全部罗列出来。
胤禩心裏不禁暗叫一声好。原本只是想将向太子下毒的事情栽赃给老四,就算没有实证,在康熙心裏存个芥蒂,也够老四喝一壶的。却没想到康熙不但查出了阎进的来路,还牵连着将老四的人几乎查了的底掉。这份密报之中的名单,胤禩也不是完全知晓,几乎每一个关键所在,都有一明一暗两线,胤禩却深知,即便是这些钉子都被康熙拔了,他还是有最后一层,真正的底牌。这是密报中没有,胤禩虽然知道他们的存在,却从未窥见踪影的,是老四的基石。
胤禩看得很认真,几乎将每一个名字都生生记了下来,康熙自顾自地批了会儿折子,思忖胤禩看得差不多了,才问道:“怎么?到如今,你还为他隐瞒么?”康熙算是在套话,他其实并不能确认,却用这折子来引胤禩的话头。
胤禩皱了皱眉,不确定康熙不把话说透的原因,只是低声说了句:“胤禩有罪。”说是有罪,却并未跪下,依然坐在凳上,将密报合起来放在膝头。
“老四也确实是个有心机的。”康熙嘆了口气,又道:“朕看他这一手,也算是做得高明。你也别瞒了,能让你宁可死也要护着的,也就是救过你的老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