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每日都要去理藩院见一见色布腾巴尔珠尔。不过几日的功夫,两人便分外熟稔。胤禩天生有着非比寻常的亲和力,让色布腾巴尔珠尔不知不觉之间便觉得分外投契。
胤禩和胤禛二人进来的时候,色布腾巴尔珠尔正在马厩中洗马,赤着上身,长发用带子束住,惬意随性。这裏是胤禩的地盘,虽然色布腾巴尔珠尔在此居住,胤禩却也不拿自己当客人。见了色布腾巴尔珠尔,也没什么俗礼,只点点头,道:“色布,这是我四哥。”
色布将手裏的马刷扔在水桶裏,水花溅了他一身。色布抬头打量胤禛一眼,行了个蒙古礼,用不太标准的满语叫了声:“四阿哥。”然后转向胤禩,便是一个拥抱,也不管身上的水沾湿了胤禩的朝服。
胤禩也不介意,笑得爽朗,还用力拍了怕色布的肩膀。
胤禛皱了眉看一眼色布,只觉得这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从他野性十足的肌肉,到他浓密的黑发,再到他那不标准的满语,此人全身上下就无一处合他的眼缘。
带胤禛来理藩院不过是个幌子,两人稍坐片刻,便又上了马车。胤禩看胤禛情绪不高,也不劝他,只故作神秘地道:“四哥跟我去个好地方。”
马车一路向北出了安定门,又折向西走了一会儿,在一个高门大院之前停下。胤禩拉了胤禛下车,早有人交代将门打开。胤禩笑道:“四哥,咱们进去看看。”
胤禛一进去就惊呆了。院子修得精心,一草一木看上去都是花了心思的,不算奢华,却清雅幽静,和胤禛曾经设想过的府邸分毫不差。胤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将整个园子看遍,各处亭臺木石,都各有特色。一眼望去只觉得的顺眼舒心至极。回头看看后面淡笑的胤禩,胤禛终于忍不住问道:“这裏是?”
胤禩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四哥喜欢么?”
胤禛心裏已经是喜不自胜,嘴上却还死硬着不承认,只是淡淡一句:“还好。”
“这儿是四哥的府邸,”胤禩揭晓了谜底,又问道:“怎么样?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这裏的一切,都是胤禛想着前世雍王府的格局,又糅合了些圆明园裏头的景致,让工部画了图纸,原样建成的。胤禩管过工部,雍正年间,没少做过修园子的差事,对胤禛的品位,就算是不想知道,也不得不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胤禛几乎不敢相信,可细想想,这地方的确是当初内务府选址之处。胤禛又环视一圈,才定定地看着胤禩。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咽了咽口水,又将话憋了回去。
胤禩只是一笑,解释道:“去年四哥这裏耽搁了,汗阿玛特意交代了七哥四哥这裏也要赶紧建好。四哥最近消沈些,七哥不敢直接问,便让我帮着问问。我想着给你个惊喜,便擅自做主了。”
胤禛点点头,极是欣赏地说:“这裏很好。”再往裏走走,看得高兴了,也开了话匣子,指着各处细节一一分说其中妙处。胤禩也不多言,便在一旁听着,随着附和几句。
胤禩带着胤禛一路向裏,进了府邸后面一处专门开辟出来的小院落,刚看着矮墻,胤禛便听到一声如同呜咽一般的低吠。胤禩满意地看着胤禛惊讶和期待的表情,开了门闩,道:“这小狮子犬大概是饿得叫唤了。它还没满月呢,我昨天刚抱过来的。”
胤禛一眼便看到那毛茸茸的小狗,在地上滴溜溜一滚,昂起头努力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胤禛仿佛忽然之间将这世上的一切烦恼都忘了,眼裏只剩下这只哀怨地看着他的狮子犬。
“四哥给它起个名字吧。”
胤禛自然知道这是胤禩送给他的。胤禩总是知道他想要什么,就像这精心设计的府邸一样。胤禛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以为你已经想好了。”
胤禩摇摇头:“这是四哥的狗儿,我怎好越俎代庖。”
胤禛沈吟一会儿,想着名字吉祥就好,随口说:“那就叫百福吧。”
胤禩心中不禁腹诽胤禛毫无创意,果然是百福。前世裏胤禛登基之后,便极爱养狗。其中最得宠的便有一只百福狗。老十三当时便干过不少监工内务府赶制雍正亲自设计的爱犬套头的差事。如今胤禩投其所好送他一只,竟然还是得了这么个名儿。
“这名字倒是吉祥。”胤禩只能应和着。其实他昨日就已经命人做好一块绣了百福图的锦被,是给百福狗垫在窝裏用的。胤禛既然喜欢这种心有灵犀的感觉,胤禩便将这优势利用到了极致。他知道,曾经的那个雍正也许不会动容,搞不好还会安个罪名。但眼前这个胤禛,就算再冷心冷情,在这样的精心设计之下,却也会有些感动的。
胤禩要的不是胤禛对他手软,只希望他心裏能念他一分情义,莫在他离开的时候,对他在乎的人下手。胤禩知道自己不该对这个前世裏将菀宁和胤禟害死的仇敌心存希冀,然而,胤禩已经分不清,他与四哥之间千丝万缕的纠葛,究竟还剩下几分是因为恨了。
园子裏很安静,胤禩今日早吩咐人将这裏腾空,此时院子裏只有胤禛、胤禩二人。胤禛抱着百福逗弄着,胤禩斜倚在门栏上看他。胤禛难得笑得自在,胤禩看着,突然想起他昏迷三日刚刚醒过来时,胤禛的满眼关怀和焦急的泪水,心中不禁模糊了那个昔日仇敌的影子,只余下一个与他交手交心的四哥。
“四哥应该多笑一些。”胤禩情不自禁地说。
“嗯?”胤禛抬头看一眼胤禩,好像没有听清。
“四哥笑起来很好看,”胤禩说,“平时该多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