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布的出现,给准噶尔的营地带来了生机,也带来了危机。
色布虽然回到准噶尔已经有一段时日,但毕竟是隐秘的,除了约定好参加政变的核心官员,并没有其他人知道色布的归来。此时的突然出现,便如同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荡起不安分的因子。
策妄阿拉布坦的亲信,营地驻军指挥桑吉接到手下人的禀报,立刻带人赶了过来。留在营地的驻军不多,只有两百来人。多数都是些受了轻伤转移回来的伤兵,战斗力并不甚强。真正的精兵,都在策凌手下,与喀尔喀来犯的部队周旋去了。
桑吉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不高,却壮实得紧,手臂格外粗壮,拎了一桿长枪,如同提溜一根细木棒子一样轻松。一头浓密的发,只两鬓斑白一些,络腮胡留了满脸都是,显得活像头狮子。下面人叫他狮王,在策妄阿拉布坦跟前,也算数得上号的人物。
桑吉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副官达曼。达曼比桑吉略高一些,瘸了一条腿,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腿上打着夹板,手裏拄着一根不太趁手的拐杖,一步一晃地趔趄着缀在后面。
桑吉带了三十几人,三三两两不慎齐整地跟在达曼后面,最小的是个十岁的孩子,瞎了一只眼睛,黑布蒙上了,扁着嘴,面黄肌瘦,一脸菜色,显然是没有吃饱的样子。
桑吉在人群的外围停住,一抬手止住后面跟着的众人,又挥手招呼一个刚刚分发了物资,在人群外围垫着脚尖探头探脑的少年士兵,“那个娃子,你过来。”
“我?”少年指指自己,有些惊讶的回头,看见桑吉在叫他,一溜烟小跑过来,在桑吉跟前停下:“狮王?巴尔珠尔王子回来了!您快去看看,好像很受了些苦呢!”
“哦?”桑吉眼神一瞟,似是越过人群,看被簇拥在其间的色布。小小的眼睛在虬髯之中转个圈子,目光转回来,倒吓得那少年抖了个激灵,一缩肩膀,向后退了小半步“王子从西藏逃回来了?”桑吉有些不悦的皱皱眉,鼻子吸了吸,目光锐利地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之中颇带着不屑。
少年瑟缩着又退了半步,桑吉手一伸,抓着少年的领子扥了回来,道:“哆哆嗦嗦干什么,你的什长是谁?想挨棍子么?”
少年吓得话都有些说不利索,低了头,嘴唇咬得发紫,半晌才勉强凑出个句子:“王……王子……王子不是……从西藏……回……”
桑吉听得不耐烦,正想将他扔开,再换个嘴上利索的,看看周围却也没有其他的兵,抓着少年的领子往达曼的方向一甩,道:“你来问!”
达曼咳了两声,清清嗓子,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怕少年的肩膀,嘴冲着色布的方向一努,问道:“怎么回事?”
少年心定了定,偷偷瞟了一眼桑吉,又赶紧将目光转回来,飞快地说:“王子说根本没有去西藏,是大汗把他送给大清的皇帝了,他想方设法才逃回来。”
桑吉将手裏的长枪狠狠一砸,向地上啐了一口,道:“抓起来。”
达曼有些疑惑地看了桑吉一眼,不太确定的问道:“把巴尔珠尔王子抓起来?”
桑吉怒道:“废话!难不成要抓老子!”
达曼顿了顿,犹豫片刻,立刻一瘸一拐地走向人群,“让开!都让开!”他拿着拐棍左右拨拉,从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都回帐篷去,大冷的天在外头打饥荒么!别凑热闹,都回帐篷去。”
达曼这样说着,便有些怕事的,揽了孩子往蒙古包裏去,更多的却都回头看着达曼。问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又要干什么了?”
达曼还没有回答,人群中便有个清亮的声音,愤怒地道:“他们要把王子抓起来!”
接着便有人附和着:“对!狮王是大汗的亲信,他们还要把王子送回大清去!”
“不能抓走王子!”“阿拉布坦那个混蛋才不是大汗!”“对,大汗是噶尔丹,是活佛!”人们一边说着,便推搡着要从外围冲进来的兵士们,妇女们拉着手,背对着达曼的拐杖,宽阔的臀像是山一样堵在达曼一干人的去路上。人们将色布围在中间,手中挥舞着刚刚领到的物资,甩了袖子,打算大打一场。
冲突一触即发。
突然桑吉将长枪翻转,枪头一甩插在地上,枪桿的水曲柳木顺势晃动着:“都闭嘴!”如同狮吼一样的喊声让人群一剎那安静片刻,很快又吵闹起来。
“色布腾巴尔珠尔是叛国的罪人,你们将他交出来,否则视作与他同罪。”桑吉一指长枪,“我数到三十,还在枪前面的,都是我桑吉的敌人,枪不长眼,你们可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