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急火攻心,一口血呕出来,溅了一地。
“你怎么了?荣保?荣保?”策凌几步抢上来,揽住胤禩的肩,轻轻拍了拍胤禩的后背,又拿了一块干凈的帕子,给胤禩擦一擦嘴角的血。“方才还好好的,你这是怎么了?”
胤禩却目光涣散地看着策凌,半晌才缓过神来,推开策凌,强忍着腹中的疼痛,蜷缩着躺在地上,摇了摇头,道:“没事儿,我歇会就好了。”
策凌在一旁有些担忧地看着胤禩,一边说着些宽心的话。
胤禩只觉得耳边一阵嗡嗡声,瞬间好像伤口裂开一样的疼。他缩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手紧紧握成了拳头,头用力地顶着地面。疼痛瞬间淹没了他,不止是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裏的痛,痛到无可附加。
胤禩知道,策凌说得对。自己曾经有一剎那,确实一心求死。那几乎是心底剎那之间的闪念,连自己都未曾抓住,竟然就被眼前这个年轻的将领看穿。胤禩自诩那些牺牲是为了胜利的,也知道那牺牲的确带来了胜利,可是,什么样的胜利,能值得用这么多条性命去换,什么样的胜利,值得自己为它牺牲所有。
胤禩的确是太轻贱性命了。
也许是重生的缘故,也许是死过一次的缘故,胤禩似乎根本不惧怕,下一刻就会死去。死去曾经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和坦然,是离开这个权力斗争漩涡的最好方法。他并不想再重活一世,并不想再争一次,可是命运偏偏不允许,死神偏偏不眷顾。这就是命。
不知道鄂伦岱死后是去了哪裏,但胤禩仿佛也知道,不是人人能如他一般好命,可以死后重生,再来一次。他既然已经有了再来一次的机会,原本应该更加珍视的生命,竟然被他弃如草芥……胤禩感到羞愧,因为策凌的话而感到羞愧,他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甚至不是一个合格的政客,他像一个赌徒,每每押上的,都是自己的性命。
“荣保,你没事儿了?”策凌的声音渐渐由远及近,清晰起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胤禩的生硬沙哑,却镇定。
策凌一边帮胤禩顺着气,一边回答,“一直在怀疑。不然你说我为何要将你带出来,而不带我的兄弟?”策凌淡然回答,“真正确定,是你要杀我的时候,那种杀气,不是一般人会有的。汉人有句话,叫‘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其实王侯将相,的确是有种的。”
“那,我们不妨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胤禩,爱新觉罗·胤禩。是大清贝勒。”
“我知道。”策凌点点头,“草原上恐怕少有人不知道八贝勒,心狠手辣,智计百出。准噶尔的先锋是你下令格杀的,昭莫多的伏兵是你提前安排的,噶尔丹也是你设计抓住的,准噶尔人没有不知道八贝勒的,少年英雄么。”策凌说完,轻轻吁了口气,看看胤禩,“你终于承认了。”
“你既然一直知道,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不怕我跑了,或者趁你睡着了,杀了你?”
“你伤势未愈,跑不远的。”策凌笑着怕怕胤禩的肩膀,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你杀不了我的,你没力气。”
胤禩抬头怒视着策凌,谁知策凌却伸出手握住胤禩冰凉的手指:“你恨我么?”
“恨。”胤禩的回答斩钉截铁。
“我也恨你。”策凌偏过头看着远方准噶尔的方向,“昨天你睡着的时候,我接到消息,准噶尔全境已经全数投降大清。色布腾巴尔珠儿趁大汗东来和谈,在准噶尔的避难区发起民变,夺取了政权。准噶尔大部分的宰桑都支持他。色布利用噶尔丹留下的军事基地,让大部分牧民不至于饿死冻死。大清的军队也参与其中,武力镇压了几起反对势力的暴动,现在准噶尔全境已经被色布控制。色布来年就会受大清册封,成为准噶尔郡王,博硕克图汗。”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策凌冷冷地说,“这一开始就是你布下的局,这时候,你还敢说策妄阿拉布坦不是你杀的?”
策凌的目光很冷,与一贯的冷漠不同,是一种仿佛要将人穿透的凛冽,如同化成冰刺,洞穿胤禩的心。他们之间隔着的,是真正的血海深仇。胤禩杀了阿拉布坦,策凌杀了鄂伦岱,两人都无法罔顾彼此犯下的罪孽。胤禩抬头,迎着策凌凛然的目光,用同样的恨逼视回去。胤禩想,前些天那样宁静而契合的日子,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不是。”胤禩还是矢口否认,此事不仅关乎他个人,更关乎大清的脸面,胤禩自然不能真正坦荡,“大汗死于刺杀,究竟是谁刺杀的,我们谁都不知道。”
“我不信你。”策凌的语气并不是非常好,但看着胤禩有些灰败的脸色,还是软下来,“就算不是你派人下的手,也一定是你们大清行此卑鄙之事。”策凌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眼前这个少年,他始终不能真正硬起心肠,他似乎总是带着笑容,似乎平平常常的,就带着一种春风化雨的温柔,这个少年,和传说中的,实在不同。
胤禩的手指还握在策凌手裏,策凌嘆了口气,又接着说,“可有时候做大事,的确是要卑鄙的。”
“你想把我怎么样?”胤禩自陈身份,自然是冒着风险的。可策凌的坦荡却让胤禩感到安心。胤禩看人,虽不至于极准,却也没有太大差池,此时他还是个稚龄少年,策凌自矜身份,绝不可能把他杀了,或者以他为饵,来换取什么利益。
“原本我想用你来做交换,看看你们大清的皇帝眼裏,到底是疆土重要,还是儿子重要。”策凌说道。他的语气并不如何坚定,带着些踯躅,试探地看着胤禩,却好像在想着些别的。
“这的确不算磊落。”胤禩目不转睛地看着策凌的眼睛,手指猛地从策凌手中抽出,“可是你做不出的。”
“你这是逼我。”策凌的目光瞬间坚定起来,眼神之中带着戏谑地笑意,“你知道,为将者,最受不得激。”
“不,你也许是个优秀的将领,比我强得多,但你绝不是一个优秀的领袖。用我来换你的位高权重,你做不到。你的心,还没有这么硬。”胤禩微笑着,轻轻咳嗽了两声,拿起水囊漱漱口,将口中的血吐出来。
“不如我们打一个赌,”胤禩说着,似乎更有底气了。
“赌什么?”策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