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洼是准噶尔王帐部之外五十裏的一处泥塘。方圆十裏的地方,夜裏都是牧民避行之处,这是山猪的领地。可色布和胤禩,盯上这裏已经很久了。两人早商量了等到棉花播种之前,就带着人把这裏一锅端了,免得山猪夜裏来拱了地。原本商量野猪凶悍,冲锋速度太快,如果一不小心遇上了大群的,就更加麻烦,要叫上常赫的戍卫军。色布的人少,统共只一百五十人,毕竟不太保险,可色布坚持,胤禩便也由着他。
这样朔日无月的夜裏,野猪是定会聚集在一起,趁着夜色在泥塘裏头好好打几个滚,拱一身臭泥的。色布一提起这个地方,胤禩便觉得是个好去处,正好清剿了聚集地附近的野猪群,又能将胤禛好好吓一吓。胤禛最怕的,就是泥塘子了,尤其是草原裏头的泥塘,差点要了他的性命,胤禩想起来便觉得一阵阵快意,只恨不得四哥就此埋在烂泥裏头,跟野猪一同混迹算了。
虽然如此想,胤禩却也知道,无论怎样只能想想罢了。要彻底解决胤禛,就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也许会反受其累。四年前他对胤禛的打击,就太过急躁了。原本想着能一举将胤禛打入万劫不覆之地,谁想到胤禛竟然翻身不说,还害得他自己惹了一身骚。经此一事,胤禩变得更加谨慎,胤禛不是轻易能打倒的对手,无论如何,都要周密布置,精心设计,不但自己无懈可击,也要让胤禛寻不到翻身的空当,再无崛起之日。
一路骑了很远,胤禛道路不熟,又没有火把,不敢骑得太快,胤禩在前面带路,也没有离他太远。两个人远远坠在大队后面,到了后来,便离得远了。即便是胤禩,也看不到色布他们到底都往哪个方向去了。
胤禛一路憋着闷气,没有说话,只是策马。他的视线逐渐适应了周围的环境,也渐渐能看清楚近处的东西。可能看得清,胤禛便更加害怕。可见范围不过周身二尺余,再远就是一片漆黑,营帐离着越来越远,渐渐地也找不到方向,胤禛根本分辨不清,他在往哪个方向骑。若是这时候胤禩把他扔在这裏自己走了,胤禛觉得他大概是找不回去的。
想到这一层,胤禛更加害怕。他想起胤禩有些不冷不热的神情,仿佛在生他的气。这气从何来,连胤禛也觉得奇怪。直觉上胤禛却害怕不已,他相信胤禩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如果换了他,他也依然会做得毫不犹豫,也许事后会伤心痛苦,但绝不会在当下手软。
也许,胤禩是在报覆。至于在报覆什么,胤禛心裏似乎朦胧的有个猜测,但总是想不到究竟是什么。两人毕竟是对立的,即便暂时没有太大的矛盾,日后也总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分歧。避免互相伤害的事不是不想,是根本做不出。胤禛理解胤禩,因为他也是如此的。这是他们彼此之间不用明说的默契。也正是因为这个,胤禛也就更加害怕,怕胤禩真的将他抛下,就这样离开他。
然而胤禩没有。他很耐心地为胤禛引路。风声很大,虽然已经进入了春天,但西北的夜晚也还是有着浓重的寒气。胤禛带着手套,也感觉手指有些僵硬。在缰绳上松开再攥紧,依然有些麻麻的,像是有小虫子想要钻进去一般。前面胤禩的马不疾不徐,没有跑起来,胤禩像是背后生了眼睛,只要胤禛慢下来,他定然也会慢一些,等胤禛赶上又稍微快了点儿,但他从来不回头,只是一个劲儿向前走着。不知胤禛是否是故意自己吓唬自己,但他总觉得这个场景恐怖至极,似乎前面就是万丈悬崖,多向前踏一步,便能万劫不覆。
胤禛是如此怕死。他甚至不明白胤禩的勇气都是从何而来的,但他依然跟着,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看看胤禩口中所说的尖兵——也许回去能参他个拥兵自重呢。至不济,也有个结党外藩,谋私不轨的罪名。想着想着,恐惧之心便也就淡了,也不去时时註意马前蹄下面踩着的是不是坚实的土地,思绪乱飞,不知想到何处去了。
胤禩带着胤禛来到三家洼前的时候,色布带着人早已在周围埋伏好了。胤禩并不经常跟着色布他们出来演练,他总是有事情要忙。但他们的默契是丝毫不欠缺的。胤禩打眼一看,便知道了色布所想,知道胤禛看不清,在黑暗中也不禁微微笑着——色布这是要为他出气了。有这样的安达,还用得着他自己操什么心,色布就算是投降大清了,也是博硕克图汗,如此捉弄一下胤禛,胤禛还真是无力还击。
胤禩见地方到了,回头帮胤禛牵住缰绳,道:“四哥,该是这个地方,怎么没见到他们人?”
“到这裏来干什么?”胤禛四处望望,尽管什么都看不见,胤禛眼裏还是带着警觉。
“也不是什么大阵仗,这地方有不少野猪,到了春天总要在地裏种些什么,野猪夜裏头总是去拱了,影响收成。我们便商量着用这头的野猪演练演练,把猪打死,也好保护庄稼。”胤禩据实以告。
“野猪?”胤禛去过围猎,但并没有猎过野猪。野猪一般都在夜裏头出没,毛皮不是很好,又长面獠牙,丑陋无比,皇家围场裏头并不多。再加上野猪喜欢烂泥塘,就更不多见了。是以虽然猎过熊,猎过鹿,猎过狐貍,猎过兔子,还真是没怎么猎过野猪。
“比老百姓家裏头养的小些,不怎么凶悍,但冲锋起来可真是要命的。”胤禩解释道,“我去找找他们,他们可能在周围布了陷阱,四哥不熟悉路径,不如现在这裏稍候,我过会儿回来找你。”
“别走!”胤禛几乎脱口而出。他的直觉敏锐地感觉似乎有危险即将来临,胤禩说让他一个人呆在这裏的时候,胤禛的心都快要跳出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了,”胤禩毫不犹豫地拒绝,“四哥呆在原地别动,我回来就能找到你,不然可就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