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见着胤禩的第一句话,就是骂:“不孝子,在外头玩儿野了,朕看你是阿玛额娘都不想要了!”
胤禩跪着,利落地叩头请罪。虽说几年在外,这些倒是都没生疏了。康熙见他恭谨守礼,心裏却并不如何受用。周围跪着许多迎驾的,在这裏发落儿子,就不是父子之间的温情,而是做给旁人看的讯息了。康熙让胤禩和胤禛都免了礼,带着一起进了帐殿。胤禩与胤礽错身而过的时候,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圣驾安顿下来,便有许多蒙古王公前来朝见,这是国事,自然要优先。康熙与蒙古亲王臺吉们显示了友好,又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几个宝贝儿子——在这当中,太子和胤禩尤为突出。太子自然不用说,那是康熙的宝贝,时时都要显摆的,至于胤禩,也算是极给康熙争气挣面子的。两个人展示的方法倒是大有不同,太子在康熙下首,正襟危坐,气度不凡。胤禩却连个座也没有,端茶送水,被康熙使唤得团团转。
康熙就是这么个意思:你们觉得我家把儿子英雄吧?那是入能执政,出能将兵的英雄,声望响彻蒙古的,在我跟前还不是乖乖的侍立在侧,端茶送水?
胤禩前世裏被打磨得早已对康熙没了气性,无非便是做做杂役而已,又不是没有做过。做起来也分外熟练,知冷知热,伺候得康熙极为舒服满意,只觉得胤禩孝顺非常,比那些日日陪在身边什么都不干的儿子强上许多倍。倒忘了方才他还当着诸多人的面斥责胤禩不孝了。
见罢了众人,单独把胤禩留下来,康熙也忍不住有些惆怅:“朕看着,黑瘦了些,原本就几斤骨头,怎么愈发瘦了。”
胤禩说着体己话儿:“是汗阿玛心裏头惦记着儿子,把儿子想得胖了。其实比前些年胖了些呢,没瘦。”
康熙温和地笑笑,夸讚了几句:“这些年差事办得不错,漠西现在可是比漠北还要兴盛些。你那些法子都想得不错,回头整理个条陈,着理藩院拟好,朕看过之后发放给蒙古各旗。你怎么办的,就依着你的成例。”
“嗻。”胤禩恭谨地低头应声。
康熙对胤禩颇为满意,差办得好,立了大功,还是这样不骄不躁的性子,让他做什么都低头做到最好。这样的儿子,任是哪个父亲,都是欣赏的。只是,宠得厉害了,就怕他心会大。好在这个儿子心裏头惦念着太子……却不知,这么些年了,是否还是一般。当下便道:“在外头这些年,也不知道家裏头想着你。”
胤禩立即回话:“臣心裏一直思念汗阿玛,额娘,太子哥哥,只是想着有诸阿哥在汗阿玛跟前尽孝,额娘身边也有弘昶,臣在边关尽忠为国,汗阿玛和额娘定然能够体谅。”
康熙听得笑了,追问道:“那太子呢,他可是平素只跟你亲近。”
胤禩自然是滴水不漏,“太子平素跟阿哥们不亲近,多少也有胤禩的不是。胤禩远远走开,或许太子就能和其他兄弟走得近些。臣这也是为太子着想,日后阿哥们都是要帮衬太子的,彼此熟悉信任,自然也有好处。”
康熙抚掌大笑:“朕几年没见你,还是一般模样。合着你怎么着都是对的,朕说你一句,你能顶回十句来。”
胤禩垂首,抿嘴偷偷笑了一下,答道:“臣不敢。”
康熙笑着摇头:“天都能让你翻下来,哪有你不敢做的事情!”说完又关切地问起胤禩的伤势:“你伤好得怎么样了?前年九阿哥说你不敢回来,定然是怕伤重惹你额娘伤心。朕也觉着有道理,可多重的伤,三年也该好利索了吧?”
胤禩恭谨地答道:“臣谢汗阿玛体恤。回汗阿玛的话,早就不碍事了。去年秋天裏就能正常骑射,只是不能饮酒,需常食甘甜之物。”
康熙倒没有揪着胤禩要看伤,只是点点头:“没有大碍就好,酒是伤身之物,不能喝便不喝。回头让太医好好给你瞧瞧,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和朕开口,身体要紧,别留下病根儿。”
“谢汗阿玛。”
“这有什么可谢的?”康熙嘆口气,“你年纪轻轻,能征善战,可是我大清的千裏驹。朕可不想你就这样折在这伤势上头。这些年在外也辛苦了,回京之后,想做些什么?”
胤禩虽然心中有数,此时却不能表露,只是中规中矩地答道:“全凭汗阿玛做主。”
康熙微微沈吟,“理藩院的事儿虽然你做着顺手,但这些事也不必非要你来做。凡事早已有《则例》在前,全凭成例,做起来也没什么意思。朕看你不妨去吏部历练几年,顺便也在京裏头好好休养身子,蒙古的事,以后便不必管了。”
这是施恩,也是施威。胤禩在理藩院裏投註多少精力,只怕没有人比康熙更清楚。从一个不起眼的外藩管理的小部,虽说与六部并立,实际地位却远远不如,没有一个皇子愿意去理藩院的时候,胤禩自请进入。不但捣鼓出一个从大清开国以来至今的理藩院理事法令范本《理藩院则例》,还通过编纂书籍之便,绘制蒙古战略地图,对准噶尔的战争做出了突出的贡献。胤禩虽然在理藩院办差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超过三年,但理藩院上上下下没有不信服他的。借着理藩院,胤禩把手伸到了蒙古,伸到了漠西,一夕之间,权倾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