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胤禩备了马在胤禛王府门口等着,没过多久,胤禛便一身便装出来。两人都没带侍卫,跨上马刀,背上弓箭,一副外出游猎的样子。胤禩已经拿了出城的令牌,两人打德胜门出了皇城,一路向北,骑了很远。
胤禛没有问胤禩要往哪儿去,只是小心跟着。有人在暗中保护,即使胤禩有什么诡计,也并不要紧。胤禛心裏对胤禩并不放心,可又不甘心显示出自己的怯懦来。两人之间的关系,原本就并非互相信任依赖,自从分而覆合,又间隔了三年的时间,早已经变得互相防备,毫无信任可言。可表面上,一切却美好至极。两人并辔而行,一派夏游景象,任是谁看了,都是兄弟和睦,相亲相爱。
胤禩知道胤禛身后有人暗中防备着,他的四哥,他最了解。谨小慎微滴水不漏也许谈不上,但总归是惜命得紧,绝不会立于危墻之下。就算明摆着告诉他并无埋伏在侧,他也绝不可能放心大胆地跟来。
两人一路上极少言语,胤禩把马打得飞快。胤禛追得吃力,也无甚心思与他攀谈,只是心裏头暗自盘算,不知胤禩要把他带到哪裏。
行至一座山脚下,胤禩勒马,飞身而下。胤禛见状也急忙停下。此处依山傍水,正是一块风水宝地,山上零零星星地能看到几处高大的墓碑,花岗岩质的,一看就是大族的祖坟。胤禩帮胤禛牵过马,拴在一旁的大树上,问道:“四哥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胤禛没来过这裏,摇摇头,四下看看,周围也没什么人,只山上有个茅屋,似乎住了人。胤禩伸手拉住胤禛,指指山上,道:“走,四哥,咱们上去。”
看胤禛神情紧张,胤禩也忍不住笑了笑,“四哥的人不必跟上去了,这裏没有埋伏,也不会有危险,我的人也都在下面等着,山上除了看守的老伯,便只有你我二人。”
胤禛有些促狭地咽了口吐沫,咳嗽了两声,权作信号。胤禩笑着点点头,道:“四哥别紧张,这儿不是什么神秘的地方,是佟家的祖坟。”
胤禛听了这话也有些如释重负的意思,问道:“来这裏做什么?”就算是亲人,也无主子奴才上坟的道理。皇子多会办一些祭奠的差事,但祭得不是祖先,就是先贤,这裏埋葬的地位最高的,无非是佟图赖和佟国刚,可就是这父子俩,也绝无能让皇子亲祭的身份。
胤禩一边往山上走着,一边说:“我来看看鄂伦岱。”
鄂伦岱的尸首,是孙少华收敛的。因为死状太惨,便依从满人旧习,在青海湖畔火葬。骨灰带回了京中,葬在佟家祖坟裏。胤禩自从漠西回来,便时时来看看,平时都是一个人来,只是这回,带了胤禛。
胤禛倒没有再问胤禩来看鄂伦岱做什么,只是默默跟着胤禩往山上走。山口的茅屋裏出来一个四五十岁的老汉,见了胤禩打了个千儿,道:“给两位爷请安,八爷又来了?”
胤禩笑着点点头:“这是四爷。”
那老汉忙着行礼,胤禛只说免了,上前拉住胤禩的手,问道:“去哪边?”
胤禩熟门熟路地带着胤禛走到一座坟前,墓碑上密密麻麻刻着墓志铭,介绍鄂伦岱匆匆而过的一生。胤禩在墓碑前停下,象征性地拔了拔荒草,扶着墓碑,有些惆怅地嘆口气,问道:“四哥,你知道鄂伦岱是怎么死的么?”
胤禛摇摇头,又点点头,轻声道:“战死的?”
胤禩长吁一口气,轻轻拍拍墓碑,娓娓道来:“三年之前的十月,我们在青海湖边,策妄阿拉布坦已死,只是还未对准噶尔交代此事。我当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当日晚上被噩梦惊醒,就得到消息,策凌的大军来了。所以给你写了那封信,你,收到了吧?”这是胤禩第一次与胤禛提到三年前的事,胤禛的神色也有些凝重,点点头,让胤禩继续说下去。
“战事的经过我也不必细说了,想来你也知道的。鄂伦岱带着人出击,我一个人留下牵制敌人。当时他并不知道我这裏有危险,我也不知道,敌人竟然会从湖上过来。我带着剩下的三四百人死战不退,一直拖了两三个时辰。最后我倒下的时候,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可有人为我换上了敌人的衣服,让我捡回了一条命。可是那时我已经伤重,危在旦夕,若不是鄂伦岱带着人回来,我只怕就死在准噶尔的伤兵营裏。”胤禩看看鄂伦岱的墓碑,拉过胤禛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右侧。
“当时我这裏中刀,三四寸长的伤口,血流不止。鄂伦岱在伏击处看到会场起火,带人赶过来,从死人堆裏找到了我,给我缝合伤口,敷上伤药。然后他找了另一个人扮作我,护在他的怀裏。路上刚好遇见了伏兵,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为了救我,就将怀裏那个假的八阿哥杀了,然后慷慨赴死,而让另一个部下带着我投降了准噶尔军。若不是他,我早死在了漠西战场上,他若不回来救我,也就不会死得那样惨!你知道么!”胤禩说着,有些哽咽地深吸了一口气。又将胤禛放在他腹部的手按在他的心上,“四哥,我心裏愧疚,我欠他的,一辈子也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