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十月,胤禩跟着康熙从塞外回来,就听说贵妃钮钴禄氏已经快不行了。可除了胤禩,没有人知道胤礻我可能很快就会失去母亲。胤禩对此等生死大事,也没什么能做的,只有尽量多去干西三所老十的住处陪他。胤礻我已经不是个孩子,很多事情早就明白了,每日裏忧思过甚,又要装一副全无哀伤的样子去贵妃那裏侍疾。胤礻我的身体,迅速消瘦下来。
胤禩很担心,胤禟更是急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然而该劝解的劝解了,胤礻我却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胤禩记忆裏,十一月初,贵妃便要薨逝,此时已经是药石无力,只是吊着命了。胤禩前世也是经历过丧母之痛的,此生更是经历过孝庄皇后的崩逝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哀痛,那眼见着亲人一天一天衰弱下去的无力感,那好像时时刻刻都能落下泪来的感觉,胤禩都明白。过了十月十五,胤禩和胤禟商量着,两人轮流来陪着胤礻我睡。一些前一世没有想到,没有做到的事,胤禩想要做到,小十和小九一样,都是他时刻放在心上的人。
十一月初一的夜裏,夜空之中没有月亮,星光显得更为明亮,闪闪烁烁。干西三所裏很安静,主子们都安置了,苏拉们轻手轻脚地忙完手裏的事儿,也都回了自己住处。
这一日在胤礻我这裏陪着的,是胤禩。
胤礻我缩在被子裏,平时都是背对着胤禩的,这样他忍不住流泪时,也不会被他的八哥看到。此时却忽然转过身来,轻声地问:“八哥,额娘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胤礻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吹散了,裏面带着惶恐,带着不安,带着伤痛,带着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依恋。
若是前世,胤禩也许会说些贵妃母会好起来的,十弟不要太过忧心之言,可如今,胤禩却不想用这种敷衍的话,来搪塞此时最脆弱无助的胤礻我。即使这样是最不会说错话、最妥帖的办法。胤禩心疼地摸一摸胤礻我消瘦地脸颊,问道:“妃母的病,又沈重了?”
“嗯。今日我去的时候,额娘一直昏迷着,太医说,全靠老参吊着,可能……就在这几日了。八哥,我当时真想把那太医杀了,我恨他们,治不好额娘的病,还诅咒额娘……”胤礻我说着,已经落下泪来,“八哥,小时候额娘总是管我,让我念书,让我听汗阿玛的话,让我吃各种我不喜欢的东西,我心裏还怨过她……可我……可我……真的不想额娘离开我,额娘是我在这世上最亲最亲的人了,八哥,她还那么年轻,怎么会走呢?我昨日……昨日在佛前起了愿,愿折自己的寿数给额娘,可额娘根本没有起色……八哥,我怕,真的好怕。”胤礻我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胤禩将胤礻我搂在怀裏,轻轻拍着他的背,为他顺着气:“小十,乌库妈妈走的时候,我也是一般。每日裏看着她被病魔纠缠,一日更胜一日的虚弱难掩,心裏就像滴血一样,疼得喘不过起来。命数之事,无人能求,当年乌库妈妈病重,汗阿玛不也步行到天坛祈福了,最后还是……”胤禩声音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半晌才接口,“妃母要是能熬过去,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就这么离开了,也是命定如此。小十,我不能拦着你悲伤,拦着你哀痛,但不必害怕,你还有汗阿玛,还有我和九弟。你要记得,八哥永远在你身边,永远不会让你受委屈,妃母纵然是去了,也会希望你好好活着,活出个样子来的。”
“八哥……”胤礻我哭着缩进了胤禩怀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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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妃钮钴禄氏的命数没有像佟佳氏一样得到救赎,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初三,贵妃薨,谥曰温僖。温僖贵妃就这样离开了人世,胤礻我也成为了宫中除了太子之外,第二个失去了母亲的皇子。胤礻我在灵前哭得肝肠寸断,任谁也止不住。正是隆冬裏,京城裏冷得要命,灵柩停在长春宫,炉火烧得很暖,却带了一丝恹恹之意。胤礻我一连七天,在温僖贵妃的灵前守夜,胤禩没有拦着,只跟胤禟轮流相陪。胤禩只觉得那种无力感又一次将他包裹住,他没能救老十的额娘,是不是也救不了自己的?
除了老十,胤禩却还有另一桩事情要烦心,是有关老十的母舅,果毅公阿灵阿的。阿灵阿一家前一世也算是坚定的八爷党,能看顾的,必要看顾一下。前世裏阿灵阿在温僖贵妃丧期,诬告和自己一向不和的兄长法喀【1】,以期将这个哥哥,永远踩在自己地下。然而终究没成,法喀自陈其情,康熙得知阿灵阿诬言,夺了他的散佚大臣,给了个一等侍卫。阿灵阿能做到内大臣,是之后才一步一步累迁而上的。
温僖贵妃驾薨第三日上,胤禩到侍卫所专程找到了阿灵阿的儿子阿尔松阿。此时钮钴禄家还没有放假,要等七日之后温僖贵妃移灵到朝阳门外,才会得到恩旨。此时阿尔松阿还是要当班的。
“阿尔松阿,按说你是十阿哥的人,我本不该嘱咐你什么,可如今妃母薨逝,十阿哥正是悲痛之事,有些事情,我这个做哥哥的,少不得帮他一二。”胤禩的语气很冷,全无平日裏对侍卫礼贤下士的模样。
“八爷有什么提点奴才的,尽管直言。您往日裏待十爷极为照顾,如今帮衬些个,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阿尔松阿也是精乖之人,忙弓着身子应着。
“我听说你阿玛与法喀素来不睦,”胤禩单刀直入,他赶着回去陪着胤礻我,也不愿意在俗务上多绕弯子,“你们是后族【2】,祖上也是开国元勋,你阿玛已然得了爵位,只要不妄动,你们这一支就永远是世袭罔替的果毅公族。”
“八爷……奴才,有点儿不大明白。”阿尔松阿回话道。
“照直回去告诉你阿玛便是。十阿哥正是哀痛之时,孝昭皇后和温僖贵妃都不在了,十阿哥便只有你们这些母族之人可以依托,这时候要是惹事,就是落十阿哥的面子。”胤禩说完,颇有深意地看了阿尔松阿一眼,又道:“皇上有什么旨意,遵旨行事即可,万勿以此生事。回去只管回你阿玛,就说是我说的,不是十阿哥的意思,有什么不满,只管冲我来便是。”
“瞧您说的,奴才一定如实回了阿玛。”阿尔松阿虽然心裏有些纳闷,却还是应了,毕竟胤禩平日裏对他不错,对胤礻我也是极照顾的。此番交代,恐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