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阿哥过会儿再念吧,喝点儿水,我有话要跟你说,”太皇太后的语气虽然虚弱,却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是。”
“胤禩,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你是什么样的孩子,我自问比你阿玛额娘都要清楚。你阿玛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从一开始扶着护着,到现在也算是我大清的一代有为之君。依你看,你阿玛如何,二哥如何?”太皇太后的眼神是温和的,语气也是温和的,却仍然驱不走胤禩心中的寒意。如同早春裏的暖阳,暖了面上,却难及内裏。胤禩知道,一直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的曾祖母,恐怕时日无多了。她是谨慎的人,无端绝不会问这样的话。如今问了,只怕是觉察到了什么。
“老祖宗,阿玛和二哥,都不是胤禩能妄加评判的,”胤禩先是中规中矩地回话,停了一下,却峰回路转,“可老祖宗既然问了,胤禩也不能不答。胤禩觉得,汗阿玛是天生的君主,二哥这太子,做得并不容易。”
太皇太后笑了。她本没有期待太多,但此时胤禩却一针见血地指出了她长久以来的担心。老人拢了拢怀中的手炉,暖了暖,又将炉子放在一边。伸出已经有些干瘦的手指捏了捏胤禩的鼻子,道:“我知你自小就通透,却不知如今就能有这般慧眼。我当时从钟粹宫抱了你来,可真是没错的。纵然你阿玛,也不见得能看得如你这般透彻。”
“老祖宗,一切不是还有您呢嘛。您宽心一些,养好了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胤禩伸手握住老人,那手掌如今已经有些干燥冰冷,可只要她在,胤禩觉得安心。他知道此时说这些话并无意义,老祖宗恐怕是真的不行了,可他还是禁不住说出来。若是老祖宗一直活着,太子的悲剧,康熙末年的夺嫡之争,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她是汗阿玛、是这大清国的定海神针。
“我原本想多撑几年,等着皇太子长大了,成婚了,亲自嘱咐他。可如今怕是撑不住了,”老人语气平淡地说,仿佛这不是她的生死,只是一件寻常的吩咐。
胤禩只听得这裏,就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太皇太后亲口说自己不行了。虚幻之中构建起来的希望轰然倒塌,长久以来的担忧一下子占据了胤禩的心。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是多么依赖这个老人,胤禩从她那裏得到的,是两世来独一份的长辈对他的肯定。
“怎么哭了?你照顾我这许久,难道这还看不出么?泪擦了,咱们说正经事。我原本觉得你太小,不想把这么重的担子放在你身上,但你给我的感觉,总是不像个孩子。我便将这事儿托了你,你如今能明白最好,明白不了,就将我说的话字字句句刻在心裏。”
胤禩咬了咬唇,收了泪水,应了声“是”。
“这些年来,天聪、顺治年间的旧事我也给你讲了不少,如今也只能明说了。当时立太子,是为了固皇权。可胤礽是个好孩子,知道自己责任,也不枉了你阿玛这些年教导,就是我看着,也是欣慰的。但是,胤礽从记事起就是太子,被宠着捧着,骄纵惯了,不知皇位其实都是来得艰难。他如今还小,你还能阿玛宠着他,若是长大了,我也怕你阿玛,会容不下他。胤礽跟你交好,虽然是我授意的,但他待你也是极好的。日后他若是有了不当之处,你性子好,也会处事,多劝解、多帮衬着一些,千万让他守住了为臣之义,勿让你阿玛和他离了心。这不仅是为你二哥,也是为了大清、为了你阿玛保住这江山的安定。这一点,你能做到么?”
胤禩内心激荡。他不是君子,不是重然诺之人,可对太皇太后,他绝难出尔反尔。今日若是点了这个头,应承下来,他日后便要力保太子,和大哥,和有心思的诸兄弟站在对立的位置上。别人起了心思,他还能全力对付,可若是九弟呢?日后局势如何,谁都难料。兄弟们长大了,自然各有各的心思。就是胤禩也曾经想过,九弟若有心,他定全力帮衬,尝他前世之苦。胤禩低头沈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太皇太后见他不语,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也是皇子,日后只怕才学能力都不逊于胤礽,要你全力保他,恐也不易。只是,这事我实在是无人可托。唯有盼你长大之后,能看懂我今日这份为了大清的心。”
胤禩见太皇太后会错了意,连忙跪下,道:“胤禩绝无老祖宗说得那般心思,只是觉得这事极难,胤禩能力微薄,怕负了老祖宗一番嘱托。”
“也是。倒是我想的岔了?为人臣、为人子,为人弟本也就不易,还要你担下这付重担,确实是难为你。我原本想托于你二伯,可想来想去,不知为何,心裏头就是觉得,这事儿非要你来做不可。其实本来也只是我人老了,忧心的事儿多了,或许这些糟心事儿,以后都没有呢。可你若不应,我恐泉下难安啊。”
话都到此,胤禩也只能长跪垂首:“胤禩必将老祖宗之言字字记在心裏。老祖宗重托,胤禩日后必不敢有违!只是此事太重,胤禩怕担不起。只是盼望着老祖宗您早日康覆,胤禩不能没有您,汗阿玛不能没有你,大清更不能没有您。”
“好孩子,你起来吧。应了就好,你应下了,我也就放心了。”
太皇太后看着胤禩清秀的脸,内心笑了笑自己:这明明是个孩子,怎么就觉得他内裏是个比玄烨还成熟的心。莫不成这孩子真是上天所派,来定我大清的?想到这儿,太皇太后更安心了些,这孩子,应该是能让她放心的吧?
自那天以后,太皇太后病情急转直下,到了腊月裏,康熙已经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一应事务都放在慈宁宫主理,诸多事务都派给了胤礽。康熙在病榻前亲奉汤药,视膳问安,朝夕罔间,备物尽志,无所不周。他甚至领诸王公大臣步行至天坛为太皇太后祈福,愿折己寿以延太皇太后之年。
然而,一切的努力都争不过命定的劫数。康熙二十六年,腊月廿五子时,太皇太后崩于慈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