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大婚的当日,干东三所裏,摆了六十桌酒席。在京所有的王公宗室、二品以上官员、命妇,不当差的侍卫,乌拉那拉家的亲眷们都来了。
此时正是七月头裏,秋老虎的季节,天气还是闷热的。院子裏头摆着的花儿,原是为了显得喜庆,此时却有些打蔫儿。然而热闹却是实打实的,宗室们、大臣们、侍卫们分席而坐,几百人拥在一个院子裏,热络地攀谈着,时不时举杯共饮。
胤禛一身大红皇子吉服,还戴着朝冠,在仲夏之夜中,不免有些燥热。空气中饭菜的香味儿、酒香味儿、花的香味儿和一股子汗臭味儿混在一起,在暖风的熏蒸下,让胤禛皱起了鼻子,略微有些恶心。还好,并没吃什么东西,只是胃裏一阵阵发紧,翻腾地难受。胤禛此时心裏并无一丝该有的喜悦和期待,反而烦躁得紧,面色清冷地站着,自有一种不茍言笑的威严。
胤禟因为是同母兄弟,在席间帮忙招呼着客人。胤禩和胤礻我坐在一起,闲聊着胤礻我近日的趣事,两人看着胤禟忙碌的样子,时不时端起酒杯,小酌一口。
胤禩已经记不起,上一世胤禛大婚时的情景了。似乎也是如此时一般热闹,当时他选了一柄上品紫檀镶翡翠的如意做主礼,礼单在诸皇子之中,只是比皇太子稍差一些而已,想起来,那时候跟老四,是真的交好的。想着一同成婚的几个兄弟裏头,胤禛的妻族稍弱,选礼物的时候,就格外用心。如今隔了前世的那些恩怨,胤禩早就没了当时那种感觉,礼是跟胤禟胤礻我一起找奴才办的,基本都是胤禟过的手,胤禩只最后看了一眼,就让人搬过来了。
胤禛勉强支应着一茬一茬来敬酒的客人们,他酒量并不太好,脸上已经有些红了,喝的多了,只觉得周围的人影,都有些晃动起来。胤禟扶他坐下,帮他挡了些,围着主座的人群渐渐散开。然后胤禛从人群的缝隙之间,看到了胤禩。
他穿着一身常服,衣服显得有些大,松松垮垮的,大概是这些日子办差累得瘦了。眉目之间,溢出满满地笑意,白皙的脸颊微微醺红,不知是天气燥热,还是多喝了些酒。但那双眼睛,却是亮晶晶的。胤禩在跟老十四胤祯说着话,像是叮嘱些什么,胤禛坐得太远,并没挺清楚。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胤禩嘴唇的动作,猛然间想到,若是此时亲他一口,滋味,应该美妙极了吧?
醉了。
胤禛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这一年多来,他将那感情埋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地方,几乎已经是忘得干凈了,此时竟然又作此想,胤禛不禁对自己有些气恼。摇摇头,想驱散这磨人的心绪,却意外地感到,胤禩的样子,胤禩的笑容,胤禩的一举一动,写字时的认真,饮酒时的豪气,马上腾跃弯弓搭箭之时的飒爽,都深深地刻在脑海之中。一时眼前交替浮现一同长大时的种种情景,手上仿佛感到了胤禩掌心的温度,唇齿之间,也好像朦朦胧胧地回味起那腥甜的味道。胤禛伸手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疼痛让他的神志略微清明起来,但脸上的神色也愈发不好看了。
“四哥,要是实在不行了,叫苏培盛扶您去暖阁裏头歇会儿。这儿有我,我不成了,还有八哥呢。”胤禟见胤禛脸色不好,眼神又有些迷离,不禁有些担心。
“九哥,四哥今天大喜,哪儿那么容易跑得了?四哥,旁人都酒都喝了,我和十四弟的酒,您也得干了才行。干了这杯,才能放您走。”胤祥端着酒杯,拉着胤祯,两人齐齐过来敬酒。
“老十三,你跟着瞎起什么哄?四哥醉了,得缓一缓。十三弟十四弟,这酒我替四哥喝了!”胤禟素来是讲兄弟义气的,此时挡在胤禛前面,一杯酒斟得满满的,端起来正要干了,却被胤禛伸手挡住。
“阿哥们的酒,小九不用帮着挡了。”胤禛将酒杯接过来,也不多说什么,酒杯举高,然后用袖子遮了,一昂首,一饮而尽。
“四哥痛快!”胤祥人虽不大,举了杯子也不甘示弱,仰着脖子灌了下去。
胤祯见哥哥们都喝了,也一举杯,对胤禛道:“四哥,我代八哥敬你,八哥着我代祝四哥和四嫂百年好合!”说完也不含糊地干了。
“替胤禩的?”胤禛的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向胤禩方向,“嗯,十四弟替我谢谢他。”
“八哥还说,四哥要是撑不住了,就先歇歇去吧,这裏有九哥帮着照应,我和十三哥也没喝多,场面上的事儿,我们还能应付得来。”胤祯接着说。
“四哥去歇歇,八哥既这么说了,自然也会帮您看着的,这人情往来之事,有八哥撑场面,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胤祥也笑着接话。
胤禛再朝胤禩的方向看一眼,突然发现胤禩也在看着他。胤禩举了酒杯,微笑着示意一下,向胤禛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两个字,看口型,像是“放心”。胤禛心裏突然一暖,混着酒在腹中灼烧的感觉,心裏像是一下子点燃了一团火。胤禛看向胤禩的目光,一瞬间灼热起来。胤禩错愕一下,立时回过神来,带着笑意干了一杯,对着胤禛的方向再点点头,又轻轻说了一句:“恭喜。”
最后两个字,胤禛并没看懂。天气的燥热让他的心也一同燥热起来,内心之中升腾而起的欲念,仿佛再也压抑不住。身体上的变化也让胤禛感到羞惭,一时间恨不得立刻消失在众人面前。这想法是可怕的,是悖伦的,是绝不该出现在脑中的。胤禛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却并没什么太好的效果。舌尖弥散开来那根本不存在的淡淡血腥味,嘴唇上好像烧起来一样,心裏也好像烧起来一样。七月流火,可胤禛心裏的火,似乎永远也散不去了。
“我去歇歇,胤禟帮我照看一下。”胤禛终于开口说了句。眉心皱成个川字,胤禟忙招呼苏培盛过来,还没等吩咐,苏培盛便过来扶着胤禛,问了一句:“九爷,是送到暖阁裏躺躺,还是直接送福晋那裏?”
“先歇歇吧,太子这会儿还没过来,八哥说是今日有要务,”胤禟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待会儿太子来了,还得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