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是辛苦的。天不亮就起来,翻身上马,迎着刀割一样的寒风,在沈默之中,度过寒冷的一天。马不能撒开了欢儿的跑,身体也因为长期在马上保持那个挺直背脊的姿势而分外僵硬。为了隐蔽,不能起锅做饭,全军都只能吃冷食。最难受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种全军上下笼罩的沈重和压抑。天空好像也被这种气氛感染,阴阴沈沈,带着凄冷的萧索,漫天的黑云,甚至分不清是晌午还是傍晚,胤禩不自觉地又想起宗人府那高墻围起来的院子,上一世他在那裏死去,这一生,不知又会埋骨何处?
胤禩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止住内心萌生起来的消极念头,心中不免有些担心。回头看看身后垂首向前的兵士们,一个一个脸上神情麻木,眼神都是呆滞的,时不时有人搓一搓冻僵的手指,脚步声带着带着难以言说的沈闷。这不该是大清的军队,胤禩印象之中的大清军队是昂扬的,每个人心裏都有一团火,神情坚毅,目光犀利,他们为了荣誉而战,为了誓言而战,为了国家而战,就像,胤禛的信裏,提到的那次大阅兵中的将士们,就像,带着一腔热情来到西线的自己。
胤禩以为,自己为大军准备好一应物资,探好路径,让西线军队提前出征,一切就都来得及,像一次天衣无缝的演算,十则围之,大清军队横穿沙漠,在漠西草原上围猎噶尔丹,是何等的豪情和气魄。然而,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幻想罢了。这支队伍,并没有战心,没有血性,有的,只是茫然。
胤禩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他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激发这些兵士们的斗志。隐秘行军,最忌如此。这样的压抑境况,再多几日,人非疯了不可。到时候逃兵一多,就别提什么隐蔽了,早晚让敌人发现。
天公似乎还嫌胤禩的麻烦不够,刚刚扎营,便飞飞扬扬,下起雪来。大雪在寒风之中飞舞着,肆虐着,将营火覆盖,将帐篷压塌。大雪像是一个调皮的孩子,撕扯着胤禩心底的理智,他这些年来,一直保持的心中的清明,险些葬送在这一场大雪之中。
雪下了整整三天。这三天裏,他们跟西路主帅费扬古部失去了联系,也没有等到预定要赶来的王化行、董大成、潘育龙所部,大军原地驻扎,没有片刻停歇的大雪,几乎让所有人都失去了希望。
然而孙思克没有。
胤禩以为,在一场战争之中,武将所能起到的作用甚微,无非日常理庶务,战时令人冲杀,能创一时之令名,靠的可能多半是运气。费扬古对孙思克的评价亦不甚高,这让胤禩将这位名满天下的将军当成他处理军务的副手,在胤禩心裏,这支队伍的指挥权还是他的,权利,是他放给孙思克的。
孙思克到了胤禩的营帐,见了礼,看看胤禩神色间难掩的担忧,便说:“八阿哥不必太过忧虑,下着雪大军走不了,不如多休整几日,等雪晴了再开拔。”
胤禩细看孙思克,直觉这人除了穿一身甲胄,全身上下简直无一处像个将军。他的脸上带着淡然的笑容,眼中是一片和煦和安然,身材瘦削高挑,全不像王化行的孔武有力。更重要的是,军心已经涣散至此,孙思克竟然一点儿也不着急。胤禩心头有些暗火,却还是维持着面上的恭敬:“孙将军,连日来跟各路军都失去了联系,您就一点儿也不着急?”
“八阿哥急了?”孙思克捋着胡须,笑问。
“自然着急。按照计划,四月就要到翁金河与费帅会合的,这还有一千裏呢。这雪下了三日,还不知要下多久,就算雪晴了,行军速度,也定然受到影响,就算战前准备的防寒措施得当,也顶不住这雪这般折磨人。”
“八阿哥再急,雪又不由人,就算是皇上在此,也难叫这雪立时就停了。以末将看,这雪是场好雪,没有这雪,有些事儿,还真办不成。”孙思克好整以暇,似乎并不在意胤禩的火烧火燎。
胤禩看看孙思克的神情,突然之间想到了什么,却又好像抓不住那一闪而逝的念头,忙问:“孙将军意思是?”
孙思克一笑,从怀裏拿出一张纸,递给胤禩,又在地图上指了几个位置,颇有些神秘地言道:“咱们等不及老王老董他们的队伍,可就要开荤了!”
那一瞬间,胤禩仿佛感到有一种光芒,从孙思克的笑容之中透出。他是这支队伍的真正核心,不愧为河东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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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路军正红旗的大营裏,胤禛卸下身上的衣甲,揉揉酸痛的肩膀,从怀裏拿出一封压得有些皱了的信来。胤禛小心地将信打开,看着上的面俊劲的字迹。笔触之中隐隐透出的杀伐之气,胤禛有些出神地看着那几个字,安静地发呆。
胤禛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想胤禩了。想着往年过年时候,胤禩穿着新衣,笑意盈盈地道着“四哥恭喜”,半开玩笑地讨赏。胤禛给个金锞子,胤禩却转手就送了胤禟。想着一同读书的时候,胤禩拿了太子的课本,捻张薄纸,用小楷记着心得,胤禛过去看,胤禩就随手扔到一边,淡淡笑着说在四哥面前就不献丑了,其实字真的写得极漂亮。想着大婚的婚宴上,胤禩举着杯子,对他笑着说恭喜。想着胤禩带着认真的神情,一字一句地说“我信四哥,故以实情相告,以要事相托”……
年前太子说汗阿玛让他们兄弟几个都给胤禩带封信过去,胤禛高兴极了,提笔洋洋洒洒便是千言。等收到回信,却只这薄薄一张,寥寥数语,难慰心头惦念,却更添三分相思。旁人的信他不知道,但看看小九那厚厚一封,心裏不自觉就有些酸意,小九小十惯常拿对方做比,胤禩最能拿捏平衡,小十的信,想来也是这般厚的。
胤禩不是这般无情意之人,对此,胤禛只能解释为,胤禩生气了。胤禛知道胤禩在编书的钱上动了手脚之后,是很认真地去查访了一番证据的,不过最后一无所获。理藩院并无户部之中所谓明账暗账,就只一本,条分缕析,记得详尽,每一文钱都有名目,根本找不到胤禩所说虚浮一成的证据,那账面,就像胤禩的笑容一样完美。胤禛就算是捅到了汗阿玛那裏,吃挂落的也绝对是他自己,是以此事,只能不了了之。胤禛虽然暗恨又输了胤禩一手,可心底到底还是佩服的,他是周全之人,敢说出来的龌龊之事,定然就是让人查无实据的。胤禛暗查此事,瞒得过别人,却一定瞒不过胤禩。这孩子,一定是记恨上了。
胤禛小心地将信收好,嘴角微微的扬起。别人不知道,他却清楚,胤禩其实是记仇的。“也罢,记恨便记恨吧。”胤禛如此想着,心裏却还是有些不快。想想自己信裏提到的各种于战事有利的信息,胤禛不自觉地咒骂出声来:“这个小没良心的。”
正要休息,外面人报说康熙召见。胤禛连忙又穿起了衣甲,往康熙的皇帐赶。帐篷外面,诸皇子都到齐了,却不知这临时召见,到底是为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