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直到小娘子娇娇柔柔地喊着,一双秋水瞳泛着星光,略带委屈地责备着他。
裴衍洲展开沐巾,发现巾上竟扯下数根长发,他难得心虚地咳了一声,道:“我轻一点。”
果然再下手时,力道克制了不少,沈月溪实在是累了,也不愿意再与他计较这些,却见他为她绞干头发以后,和衣便睡在她身边。
裴衍洲感到小娘子的小手抵在他胸前,一低头便见到沈月溪眼中的嫌弃,他立刻心领神会,并没有多少犹豫,起身就躺到了地上。
“你……这是干什么?”沈月溪皱着眉头问道,她也不是不愿意让他躺床上,只是想要他脱去外衣而已。
裴衍洲并无不悦,解释道:“半夜我恐还要出去,便不脱衣了。我睡地上就行,你睡吧,我留了一队卫士在府中,这几日不要出去。”
沈月溪咬唇看向男子和衣侧躺在地上,她自小讲究,尤其是床榻最容不得半点臟,可是瞧着裴衍洲那高瘦的背影在这夜色中分外显眼——
他以手为枕,修长的四肢微微蜷缩,连个被子都没有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她硬是在这位强势的郎君身上看出了一丝可怜,心裏也跟着起了煎熬,终是开了口:“你上床来。”
裴衍洲在黑夜中轻笑了一下,他知道沈月溪是个心软的,也知道她是个讲究的,眼眸中的柔情隐在暗色之中,“不必。”
他没有回头,却听到沈月溪窸窸窣窣地起床声,他一回头果然与沈月溪四目接上,小娘子衣衫单薄,干凈纤细,蹲在他的面前,长发落在他的鼻息之间,尚带着皂角的香味,惹得他心底发痒。
她只犹豫了一下,便伸手将他扶起,轻柔而坚定地说道:“去床上睡。”
裴衍洲从地上起来,反过来将她抱了起来,由着她在自己怀裏些许挣扎,将她放到床榻之上,胧胧月色下,男子的身影欺压而上,却只是将她转过身去,从背后抱住她,有力的手臂横在她的细腰之上,硬邦邦的胸膛贴着她软绵的身子。
沈月溪觉得自己靠在一块灼热的铁板之上,而那源源不断冒火的男子只微哑着嗓子说道:“睡吧。”
她的身子有些许僵硬,分不清身后的火源到底从何而来,也不知道那抵着自己的炽热是不是她的错觉,可夫妻之间又为何要忍?似乎除了裴衍洲有隐疾这一解释外想不出别的来,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便也睡着了。
许是因为人生地不熟,公鸡方打鸣,沈月溪便醒了,而她身后的被衾已经没了热度,裴衍洲显是离去已经有些时候了。
她心中不安,起身擦了把脸,简单梳妆了一下,便出了门,在门前便遇到了左无问。
“左先生?”她唤了一声。
左无问听出她的疑惑,笑道:“江沛的大军已兵临城下,主公前去迎战,命我留在府裏保护夫人。”
沈月溪眼中犹有疑问,左无问一介书生,在裴衍洲身边尚能做一个谋士,留在府中保护她?
左无问哑然失笑,沈月溪不知道当年的魏家郎君以文武双全名满京都,如今改名为左无问的他虽然早扔了当初魏家的那套讲究,一身武学在这乱世之中却不敢废。裴衍洲倒是物尽其用,派了一队卫士犹不放心,还将他留在府中。
他漫不经心地看向沈月溪,貌美的小娘子即便嫁了人依旧带着天真烂漫,是与从血风腥雨中滚打摸爬出来的裴衍洲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裴衍洲命他留在府裏时,左无问是有些意外的,也意识到他以为冷心冷肺的郎君比他所想的更要重视沈月溪,然而要想成为一方主公的夫人光天真烂漫可不行……
他捋了捋自己的胡子,笑道:“府中沈闷,不若某带夫人在城内转转。”
沈月溪面露犹豫,她记得昨夜裴衍洲吩咐她不要出去。
“主公在战场之上无人能敌,夫人便不想看一下?”左无问慢条斯理地说道。
沈月溪却是将头摇成拨浪鼓,她是见过裴衍洲杀人的,这些场面还是免了。
左无问并不放弃:“任城是主公的城池,夫人难得来一趟,不出去看一眼说不过去,某陪夫人出去看看吧。夫人放心,城中尚且安全,若任城真被攻破,某亦要带着夫人出府逃命,在府中反倒不安全。”
沈月溪推拒不掉,终究还是被左无问带出了府,她的身后跟着的是裴衍洲精挑细选出来的卫士。
城外战事激烈,城内百姓闭不出户。
沈月溪走在街上所能见的是比昨日更加萧条的街道,心裏多了几分慌张,只对左无问道:“左先生,我们还是回去吧。”
左无问停下来,问道:“夫人觉得任城如何?”
沈月溪斟酌着用词没有答,左无问自问自答道:“破旧不堪,与汾东不能比。”
他语气一转,接着道:“任城是兖州与青州交壤之处,常年战事,又无得力的守将,自然而然如此。只是夫人,这还不是最坏的任城。江沛此人暴虐成性,又贪财好色,所到之处,烧杀掳掠,城不为城。现在江沛就在城外,他若进了城,夫人只怕连这样的破旧不堪也看不到了。”
沈月溪面色苍白,兀自镇定地问道:“先生和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大齐不仁,逆天而行,民不聊生,如今义军四起……夫人当知晓主公所谋之事,是为了天下苍生。”左无问依旧笑着,只那双桃花眼裏并无笑意,“夫人既是主公的夫人,与主公自是一体。前面便是城墻了,某带夫人上去,尽你我微薄之力。”
他一个谋士自当该守在主公身边,而这位夫人也当看一看城池是如何拼搏而来。
沈月溪抬头,就望到高高的城墻之上黑压压地站着整齐的官士,紧闭的城门却隔不断雷鸣一般的战鼓。
她心跳如鼓,两兵厮杀是她最不敢看的,可是她在高高的城墻上没有看到裴衍洲,她不自觉地便沿着臺阶一步一步朝上走。
走到城墻之上,便见到城墻之外,骏马之上,头戴朱雀盔、身穿玄鳞甲的男子手持长刀,在他的对面是浩浩荡荡的江沛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