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心痛的感觉,一点点蔓延,几乎要吞噬了她。这份痛楚,不单单是为了陆行之,为了他们曾经的浓情蜜意——那样的爱情固然甜美,却并非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东西,她拥有过,体验过,在失去时虽然会惋惜,却不会懊悔。然而她的双亲,还有颜府裏所有那些因为自己的单纯和愚蠢而葬送了性命的人,却压得她痛到无法自抑。
有恨意缓缓滋生——她恨他,亦恨自己。她不怪他玩弄了自己的感情,只当是为年少无知不识人付出的代价,但他如何能如此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惜屠尽颜府众人?指甲深深嵌进肉裏,锐利的疼痛将她带回了现实,深深吸了口气,她将自己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姑娘,可是有何不适,脸色为何如此难看?”玉娘关切的问道。
“无事,”她微笑,眼底尽是苍凉,却又岔开话题道,“你同我说说,那晚是如何诛杀吴连的?”
玉娘点点头,又说起那惊心动魄的一日。
前厅裏,热闹的宴会被一支西域舞曲推向了最高潮——宋霁兰不知从哪裏寻来了十名美艷的舞姬,为宾客们奉上了一场视觉盛宴。为了凑齐这十名舞姬,她可谓煞费苦心,只因所寻之人,不仅要舞姿超群,亦要美貌过人,她手下人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原,甚至去到了西域,才堪堪凑齐她所要之人。
她执意如此,不过是因着卫沅的容色成了她心底的一道执念——他们不是说她是倾城倾国色吗?宋霁兰偏偏要寻一些容貌美艷的女子来,让这些世家贵族,公子王孙们看看,这世上的美人,不是只有她卫沅一个。在宋霁兰的心裏,此举亦是对卫沅的一种无声的羞辱,美又如何?不过是同这些舞姬一般,有何两样?肉体凡胎,终会老去,以色侍人,安能长久?
而现实也确如她所料,美好的人和事总是更能吸引人的註意,宴会上,这些舞姬们一出场,便攫住了众人的视线,便是陆行之,亦多看了几眼,有舞姬上来敬酒时,更是有求必应,痛快的一饮而尽。只是很快,他便不胜酒力,醉倒在座位上,子庸见状,不得不替他告罪,将他搀扶下去休息。好在是此时宾客们的目光都追随着舞姬们的身影,并无人在意他的缺席。
除了卫槊。
从初时陆行之设宴,他便怀疑他的动机,并无根据,只凭直觉——事出反常必有妖。陆行之是酒宴上的常客,号称千杯不倒,怎的今日便这般容易便醉倒?他很想跟上去瞧个究竟,却又担心若是离开此地,沚汀寻不到他,又该如何应援?思量之下,他还是决定端坐席间,先等她换好衣衫回来再说。
陆行之刚被子庸搀进偏厅,眼见四下无人,眼裏即刻恢覆了清明,再无半分醉意,只问道,“人在哪裏?”
“在游廊尽头的厢房,已经同玉娘叙上了话,”子庸回道,“属下这便带您过去。”
“不必了,”陆行之道,“我一人过去便可,你回去,盯着前厅裏的动静,若是卫槊来寻她,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都不能让他进来。”
子庸为难道,“公子,您这可是难住我了,论身份地位,谋略手段,卑职都远不是卫将军的对手,他若真要闯将进去,卑职又如何拦得住?”
“那便看你的本事了,”陆行之不容辩驳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世子府不养闲人。后院布下了阵脚,能拦他一拦,剩下的,便交给你了。”言罢,不待子庸再说话,抬脚便向后院走去。
“你是说,后来吴连被沈入大河餵了鱼?”想到他罪有应得,沚汀只觉酣畅淋漓,只不知自己何时能同玉娘一般,手刃仇人,得偿夙愿。
“似他那般十恶不赦的人,只怕鱼都不惜得吃他,怕臟了自己的嘴,”玉娘调侃道。如此玩笑话令沚汀忍俊不禁,浅笑出声,先前心底的阴霾亦随着这一笑而去了不少。
“姑娘,恕我多嘴,”玉娘终是忍不住问出了盘桓心头多日的疑虑,“这本不是我该问之事,只是我瞧着您眉间有郁结之色,似是并不开心,可是有何事挂在心头?”不待沚汀作答,她又道,“我第一次见到您时,您还不认识我,那时我便惊嘆,天底下竟有这样美的女子,立时便明白了周幽王为何愿意为了搏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您生的这样美,又有卫将军这样的哥哥护着,为何却要执意追查郕王之事?我虽愚笨,却也知这其中的水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会将人吞噬其中,您一个弱女子,又何苦要为难自己?姑娘,我的事,您是知道的,经历了那许多,我只悟出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诸多苦难,能平平淡淡的活着,便是最大的幸事。”
沚汀看着她,玉娘眼裏流露出不容错辨的真挚关心,让她无法在她面前再伪装自己,对于眼前这个与自己有着极其相似的命运的女子,亦经历了同样的苦难与挣扎,她只能坦诚道,“这是我的宿命。”
“不,”玉娘握住她的手,摇头道,“您可以不要走这条路,因为我走过,便知道有多艰难。姑娘应该好好活着,嫁给一个如意郎君,被他呵护关爱,而不是在这沼泽般的险境中孤身挣扎。”
“如果我同你一样呢?”她眼裏涌上泪,忍不住问道,“如果我也背负上了你的命运,那我便也同你一样,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我不怕,”她努力收住眼裏的泪水,“我不怕踏上这样一条路,多艰难我也不怕。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同你一般,亲手将伤害亲人的凶手绳之以法,只是,我却没有你这般好命,你还有父亲尚在人世,我却再无亲人……”
“砰”的一声,厢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屋内两人顿时被惊得花容失色,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北风裹挟着雪花席卷进来,瞬间冲走了一室暖意,陆行之浑身似浸了寒霜,双目赤红,发丝凌乱,他双眼直直的盯着沚汀,手却指向玉娘,似是极力压抑着怒意和颤抖,用尽最后的一丝理智嘶哑道,“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