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左右你也活不过这几日,”似是想要彻底颠覆往日裏的形象,宋霁兰以胜者的姿态向她挑衅道,“是我做局将你引去法华寺的,也是我派人伪装成盗贼,并意图对你行不轨之事。”
“起初知道有人要灭掉颜府时,我心底只有畅快,一想到以后行之哥哥身边只有我一人,再没什么不高兴的。可是我又转念一想,倘若你就这般死了,被大火烧的灰也不剩,他心裏的感情无处寄托,一直记挂着你,那可怎生是好?我再如何厉害,也没法同死人争啊!”
每每言及陆行之,宋霁兰的声音裏总是充满小儿女的柔情,缱绻小意,柔肠百结,如此作态,却是在谋划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之事——她明明语调温柔,听在沚汀耳裏,却是不寒而栗。
“那时我便想,你得死,但不能就这般死,他心悦你,你在他心中白璧无瑕,纯洁高贵,那我便得毁了你,让你以一种卑贱又污秽的方式死去,让他每念及你,心中只觉痛苦恶心,日久天长,他不敢再去触及,慢慢的也便淡忘了。”
“后来的事,你便知晓了,只可惜那帮乌合之众,坏了我的计划,”她口中满是怨恨,“也是你命不该绝,遇到了卫槊,将你救下,这才茍活至今。然而时也命也,谁又知道呢?兜兜转转,你最后还是落到了我的手上。”
到了此刻,她言语之中仍是不带半点忏悔之意,从那时到现在,不,是从她们相识之初到现在,从未有过一刻,宋霁兰是拿她当做朋友甚或亲人的。
这个认知斩断了沚汀心裏最后一丝的希望——并非受到胁迫,也没有什么苦衷,从一开始,宋霁兰就对她存了明明白白的杀心,甚至,她机关算尽,只为用一种最难堪最耻辱的方式让她离开这个世界。
那颗心似乎突然就凉了下来,周身沸腾的血液也恢覆了静静流淌,她终于明白,宋霁兰的坏是深入骨髓的,质问她为何要如此待她根本毫无意义。她既不能期盼,亦无法改变,于是只能放弃——放弃她们的过往,放弃对她的幻想,从此之后,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只有血海深仇。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想来也是,若是他们的手笔,必定不会只为让我死的惨烈一些,便要冒着出现漏网之鱼的风险,”沚汀道,“只是,你如此行事,他们怎会同意?你是如何瞒着他们,找来那些突厥杀手的?”
“我自有我的手段,你却无需知道,”宋霁兰恼怒道,起初告诉她这些,不过是为着想激怒她,想看她遭遇背叛,得知一切后失控发疯的样子,而不是让她抽丝剥茧,一点一点的从自己身上挖掘那日的真相。
更何况,为她提供突厥杀手的那个人,是她无法掌控的力量,她同他签订了魔鬼的契约,却始终担心有朝一日这股力量会反噬自己——她只能尽量不去触碰那个名字,好换来自己的偏安一隅。
见她如此,沚汀心裏越发笃定颜府一案恐怕并非那般简单,除却宋渊郕王之外,似乎还有一股暗处的力量,在操控着这一切。她甚至隐隐有一种感觉,这股看不见的力量,同又霜临死之前道出的那番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不必多费唇舌,你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如此已够你下去做个明白鬼了。眼下你只需写好书信,等着三日之后去见你爹娘便是。”言罢,宋霁兰似是不愿再多留,转身便要离开这地窖。
沚汀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手镯上的机扩——非是她心慈手软,只是眼下并非杀死她的最佳时机,宋霁兰此番前来,并非独行,那些随行的侍从都侍立在外,便是杀了她,自己也无法逃离此处,此刻她窥探到了第三方势力的存在,无论如何,要将这个消息传到卫槊手上。
三日,便再等上三日。三日之后,无论陆行之如何作答,宋霁兰必定都会再来此处——她怎会错过享受让自己痛苦死去的快乐?到那时,若卫槊还未能找到她,再同宋霁兰一道同归于尽,也不迟。
她一边字斟句酌地写着信,一边猜测着宋霁兰的帮凶是谁,甚至并未意识到自己未曾期盼过陆行之的任何答覆。诚然,无论她期盼与否,经了宋霁兰之手递回来的答覆,也不会有别的答案,她想争取的,不过是几日时间,而她的希望,从一开始便只放在了卫槊身上。
没有理由,甚至没有思索,这是下意识的选择,她的心先于她的脑,替她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是从何时起,卫槊取代了陆行之,成了她身陷囹圄时想到的第一人?
是从知道自己和陆行之站在了对立面之时开始的吗?仿佛不尽然,似乎在那之前,他在她的记忆中就在逐渐淡去。她同卫槊一起经历的那些险境,在危难之时相互扶持救助的一幕幕,逐渐覆盖了她的从前,他救过她,她亦救过他,他们被命运牵连在一起,像两棵互相缠绕向上生长的藤,彼此支撑,彼此依靠,早已不分你我。
反而重生前的过往种种,此刻想起,总觉得是上辈子的事,眼下的一切,才是她的真实。沧海桑田,亦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