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宋府有何异动?”卫槊急问道。
“宋小姐方才出了府,”凌剑回道,“属下只觉此举实属异常,。眼下城门已经落了锁,卯时方可通行,宋小姐怕是持了尚书令牌,只不知何事紧急至此,需要她夤夜出城。”
卫槊心中的怀疑似是在一点点得到证实——不管真相如何,他都不会放过任何一条可疑的线索。他嘱咐凌剑继续监视宋府动向,自己则翻身上马,循着车辙向城外奔去。
门外传来响动时,沚汀正靠着墻,闭目养神。她睡不着,但也知道,眼下她必须养精蓄锐。宋霁兰并不愚蠢,只是在自己一番言语刺激之下,才一时被妒意冲昏了头脑,待她冷静下来,便会识破她的意图,届时,她怒火攻心,定会立马杀了她。
死是一瞬间的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一记高悬头上却又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重锤。即便在选择这条路时,她已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这种随时面临死亡的感觉依然让她难以忍受。求生是人最本能的欲望,更何况,她还有未竟之事。
她更无法想象,当卫槊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她时,她已化作宋霁兰的刀下亡魂,他又该如何去面对?自己一死百了,难熬的,永远是活着的人。年少时,他要看着自己的双亲离去,情窦初开时,又要看着自己心悦之人身死,她不忍心看到他经历这一切,无论如何,便是为了他,她也要尽全力活下去。
她握紧手中的簪子,掌心处似乎传来一股力量,让她逐渐镇定下来。
她靠着墻慢慢站起来,看到宋霁兰缓缓走了进来,“没想到这么快便又见面了,沚汀妹妹,姐姐被你害的好苦,顶着这大风大雪,还得来这荒郊野岭替你收尸,黄泉路上,你可得体谅姐姐的不易才是。”
“只可惜,行之哥哥没有看到你的真面目,”她突又恨恨不甘起来,“他竟不知,他心中那个单纯柔善的你,亦会做出此等坑蒙拐骗之事。他厌恶我事事算计,却不知,我活在什么样的地狱裏!若我有你这般家世容貌,爹娘疼爱,我亦会同你一般,长成一朵纯凈无暇的白莲花。我今如此,皆为情势所迫,非我之过!”
“看看你,没有了爹娘家世的庇护,为了活命,不也开始学着算计别人?”她轻蔑道,“想要双手干凈的活着,都是有代价的,若你在我的位置,不见得比我好过,谁又强过谁了去?”
沚汀不可思议的看着她,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连日来宋霁兰的种种行为,已经让她对这位昔日姐妹逐渐幻灭,可是现实永远比她的认知更加疯狂——她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一个人犯下如此罪孽,却堂而皇之的将其归咎于情势所迫,似乎自己才是那个受害者。如此为自己开脱,只能说明在这个人的心中,早已不知仁义道德为何物。
“你欲诛杀我在先,”她冷冷道,“我自是要想法子化解,莫说给你下套,便是以牙还牙,亦无不可。”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宋霁兰从未见过她如此一面,记忆裏无论何时,她总是那般恬淡柔静,对自己温言相向,甚少这般决绝,心中有层层怒火蔓延,灼烧了她的理智,宋霁兰亮出手中的利刃,猛地向颜沚汀扑了过去——“嗖”的一声,一枚小小的袖箭钉入了她的左臂,她尚未反应过来,人已软软的倒了下去。
沚汀站在她身前,脸色煞白,双手还在微微颤抖,尽管已经想得通透,但当真下手时,心裏还是紧张又戚然。只她亦明白,眼下并未脱离险境——袖箭上所餵之毒并不致命,只能让宋霁兰昏迷几刻钟,她仍需设法离开此地。
她捡起了宋霁兰掉落在地上的匕首,对准她的心口,压抑住心底的颤栗,手上缓缓用力,一点点刺破宋霁兰的衣服——她本能的拒绝这样做,那把匕首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也刺下不去。理智告诉她,宋霁兰该死,也不得不死,她不仅罪孽深重,也绝无悔改的可能,她还可能随时醒过来杀死自己,现在便是杀掉她的最佳时机。可是情感在阻拦,即便她能忘却她们之间的金兰之谊,再如何说,她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在沚汀十几年的生命裏,甚至连蚂蚁都未踩死过,然而一出手,便是要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两股力量在她的心中角逐,几乎要将她摧毁,这比挣扎在死亡边缘还要令她难受,透过冰冷的匕首,她甚至能感受到刀尖下那颗跳动的心臟,它是如此鲜活有力,生机勃勃,便是出于对生命最本能的敬畏,她也无法结束掉它。眼前似是模糊了起来,她看到刀尖刺下的一剎那,铺天盖地的红色蔓延开来——血,到处都是红色的血,流不尽,顷刻便要吞没这件小小的地窖,她在红色的血液裏挣扎,即将溺亡。
“叮——”匕首掉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将她从幻境拉回现实。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
她撕下一缕裙摆,将宋霁兰的双手双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她身上背着数条命案,又事涉突厥,她要将她移交官府,或问斩,或流放,自有律法定夺。那是她父亲终其一生,用生命捍卫的律法,她相信,由它来决定宋霁兰该受何等刑罚,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做完这些,她耗尽了所有气力,忍不住瘫坐下来,靠在墻角,大口喘气。
门外突然传来刀剑出鞘之声,她尚未反应过来,门已被劈成了两半,一个黑色的身影,站在门外,裹着满身风雪,浑身散发出戾气和焦灼,惟有那双漆黑的眼眸了,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