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安好,我便无事。
他身着黑裳,加之光线幽暗,她根本看不清他肩上的伤口正在冒血,他的声音听起来沈稳有力,确是不像受过伤的样子,他如此说,她便信了。
“刺客朝着这个方向过来了,”他道,“对方身手极是厉害,但他的目标在我,倘若他进来,你须得安静隐藏,护好你自己便好,其他的事交给我,你可知晓?”
她忙应了声是,仿佛有了主心石,逐渐安定下来。
他让她依旧躲进衣柜中,自己则藏到了床帏之后,那名刺客对于府裏的布局似是甚为熟悉,不仅轻车熟路找到他卧房的位置,连逃窜的路线都已布好。他猜测他逃到她这裏,或是为了躲避,或是为了挟持她作为人质。无论为何,都是极其愚蠢的选择——因为这是府裏他最在意的地方,裏面住着唯一可以拿来要挟他的人,他就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也不会让刺客得逞。
就在前一刻,他还在与刺客缠斗,对方身手不凡,一看便知是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过的,招式平平无奇,却招招致命。他心生一计,卖了个破绽,对方果然上当,虽则一刀砍上了他的肩膀,却也被自己一剑刺中腹部,那样重的伤,他肯定撑不了多久,对方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这才拼尽全力压制住他,趁此间隙仓皇逃窜。
卫槊并不着急,逃便逃吧,府裏内外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谅他插翅也难飞。
然而当他发现刺客并不是朝着大门,而是向着她所在的位置逃窜时,他的心顿时紧张起来,暗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拦截住他。
若她出了什么事,那是他无法承担的后果。
顾不得身上血流不止的伤口,他紧紧追了上去,抄近路抢先到了她的闺房。
他在房门外立了一瞬,整颗心仿佛都要跳将出来,听到裏面安静异常,想是刺客尚未进去,慌乱的心情才安定了几分。他不敢呼喊她开门,怕声音引来刺客,只得动手卸掉了门栓,轻手轻脚溜了进来。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夜裏,站在她的床前,他的心跳都乱了几分,只盼她安好无虞,他便再无所求。
床上无人。
意识到这一点,他顿时又紧张起来,在这短短的几刻钟内,他的心情经历了二十来年都未曾有过的跌宕起伏,他担心她被刺客掳走,不由得张口低声呼唤。
好在她反应及时,竟躲进了衣柜裏。
他看着她,虽然朦朦胧胧辨不清她的面庞,但只要她完好的站在眼前,他便觉得心安。就像失而覆得的珍宝,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她对自己的重要,仿佛拨开了层层迷雾,终于看清了立在远方的灯塔,他明了了自己的心意。
她在他的心裏点燃了一盏灯,起初那火光微弱如流萤,连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等他有所察觉时,那火光已呈燎原之势。
他的顿悟来的如此不合时宜,然而偏偏是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感受到对她的爱意仿佛破土而出的幼苗,同她日日相处的点点滴滴仿佛阳光雨露,每时每刻都在滋养着它,直至其长成参天大树。
门外传来一阵沈重的喘息声。
沚汀躲在衣柜裏,毫无察觉,不过即便是面对面,她也不一定能觉察到——这是顶尖高手的内功臻至化境后才能拥有的体验。
卫槊马上意识到刺客寻过来了,对方本不应该犯这样自曝行踪的错误,想是方才伤重之下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吐纳,才会如此。
他收敛心神,凝神细听,房门微微打开,有人闪了进来。
对方的脚步略显迟滞,似乎在忍耐着什么,他几乎能听出他每一步移动的方位——刺客正在向着床帏而来。
耳听着刺客已到了近前,伸手便要揭开床帏,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卫槊纵身而起,剑指其面门。
那刺客确非泛泛之辈,即便身负重伤,依然反应神速,竟然挡开了他这一剑。
然而这一挡已经用尽了他所有的心神和力气,卫槊步步逼近,对方整个人都被他的剑气所笼罩,几无还手之力,显见得已是强弩之末。
“咣当”,是刀剑落地之声,沚汀的心一惊,紧跟着便是“噗通”一声,似是有人跪了下去。
她再也忍不住,立时推门而出,违背了她前一秒才对卫槊做出的承诺。那一刻她已然想得清楚,若方才倒地的是刺客,那便表示卫槊已经制服了他,她这般出去已无危险;若倒地的是卫槊,那么刺客寻到她只是早晚之事,还不如现下趁着他元气大伤而搏个一击绝杀。
况且,卫槊对她这样好,亲生兄长也不过如此,她绝不能就这般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麓山之下,她曾救过他一次,那般绝望的境地都挺过来了,她再没什么好怕的。
外面的人似乎多了起来,吵闹声奔走呼号之声混杂在一起,因为人多,火光也亮了起来,她得以在踏出柜子的第一眼便确认了卫槊的安全——他的剑正架在那刺客的脖子上,跪在地上的人,不是他。
卫槊听到响声,抬头看了她一眼,“怎的出来了?”
她无暇解释,只道,“将军是否立刻审他?”
谁料卫槊收起剑,摇摇头,“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随着他收起剑,地上的人失去了支撑的力道,竟直挺挺的朝下栽去,额头撞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身体却连瑟缩一下也无,想来已经没了气息。
“服毒自尽了,”他不无遗憾道,“可惜。”
他将地上的人翻转过来,拉下他的面罩,又点亮房间裏的烛火,打算细细检查。
沚汀也上前靠了过去,这一看之下,她不由得惊叫出声,“怎么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