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声直冲云霄,惊得鸟雀飞起。这是卫尉营裏约定的联络方式,便是遇到紧急情况需要支援的意思,麓山附近驻扎的士兵,只要闻声,无论现下所为何事,都需即刻赶来支援。
岂料那些蒙面人在闻得号角声时却相互对视一眼,竟似是听懂了这暗号的意思,知晓对方会有援军即刻赶到,反而激发了他们想要速战速决的斗志。卫槊护着沚汀,分身乏术,只得且战且退,慢慢的已被逼至悬崖边。
沚汀因被他护在身后,此时更接近悬崖,一只脚已经踩在半空,簌簌的砂石随着她的移动不断滚落,坠入无底的深渊。她回头向下看了一眼,悬崖之下雾气缭绕,半点也看不清底下的状况。
那边昭忠眼见得他们处境危险,急的双眼通红,目眦欲裂,却挣不脱蒙面者的包围,只得奋力杀敌,向着他们所在的位置突破。他和卫槊一起从军数载,便是在战场上,也从未遇到过比此刻更危急的处境。他知道卫槊沚汀二人此刻已是命悬一线,若援军还不能赶到,恐怕再难坚持。
沚汀在卫槊身后,一只脚踩在半空的悬崖边。她一边眼见得卫槊的勉力支撑,一边盘算着如若此刻跳下去,存活的几率能有多大。京城隶属北地,气候干燥,按说悬崖之下不应该有这么大的雾气,除非,崖底有水。
有水便好,或可一试,她在心底安慰自己。她不愿再拖累他,虽然她已经给他带来了很多麻烦,但或许没有她这个负担,他还能坚持到援军的到来,少年将军,前途无量,不应该为了保护她这个本该早早死去的人而白白牺牲。
她并不怕死,对她而言,那甚至是一种解脱,她只是遗憾,还没有找到杀害爹娘的凶手,便要这样去见他们了吗?但是如若他们知道她的死可以换来另一个人的生,该是会原谅她的吧!若是他们不原谅她,那便保佑她这把压上性命的赌註可以赢,那她还有机会继续完成她未竟的使命!
崖底雾气翻涌,崖上有风吹来,她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飘舞纷飞,和他的纠缠在一起。沚汀心意已定,脸现决绝之色,她在他身后轻轻说道,“多谢,保重!”
卫槊心下一颤,顾不得前方敌人的进攻,回首便想抓住她,却只有一片衣衫滑过他的掌心。
他眼见得她飞身跳了下去,像一只蝴蝶蹁跹着离他越来越远,心底仿佛缺失了一块,无端生出了一个无底洞,呼啸的风似是穿透了他的身体,钻入那无底洞中,还未及反应过来,便也纵身跟着她跳了下去。
昭忠目睹了悬崖边二人相继飞身而下的那一幕,想到崖底深不可测,只怕他二人此刻已是凶多吉少。他心裏只觉痛楚难当,满腔的恨意无处发洩,像一头困兽,绝望地发出怒吼,誓要同这些蒙面人同归于尽。当时是,耳边却响起了一阵呼号之声,回头望去,发现援兵已赶到,蒙面人们见势不妙,也不再恋战,纷纷收手,向着山下撤去。
昭忠心裏的悲愤之情无处发洩,只觉援军哪怕再早到半刻,卫槊二人也不至于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他无心恋战,只奔至二人坠崖处向下望去,只见一片云雾缭绕,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底下的境况。他大声呼喊着卫槊,却无人应答,只余一片茫茫的空谷回音。
副将见状,想要上前劝阻,却被他制止,他双目通红,脸现决绝之色道,“想法子下到谷底,今日之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他,找到他们,哪怕是像当年许将军从战场上背回卫将军与广月公主的尸身一般,他也要将他们接回将军府,绝不让他们曝尸荒野。
副将无言转身,立时寻了几个人一番吩咐,便去查探附近有无小路可以下到崖底,又派人去附近的村庄寻求村民的帮助,看看有无人知晓下面的情况。
及至天色已晚,那些派出去打探的人纷纷归来,竟无一人发现有何途径可以下到谷底。想来也是,法华寺坐落在京城附近,常有王公命妇等信佛之人去往寺裏参拜,为了这些贵人的安全起见,周遭一切可能的路径势必都会被封锁抑或铲除,只怕再搜索下去也是白费力气。
昭忠不由得心急如焚。他虽誓言即便背也要背着他们的尸身回来,却只是做着最坏的打算,实则心裏还怀揣一线希望,惟愿他们吉人有天相,或可死裏逃生。只是从这么高的山崖上坠落,便是死裏逃生,也是九死一生,如若不能得到及时的救治,只怕生存下来的机会也很渺茫。现下时间便是一切,他们早一刻到达谷底,那二人便能多一分生还的希望。
“附近可有山民知晓下面的情况?”昭忠问道。
“属下寻到一位八十老翁,年轻时以采药为生,曾因一些因缘际会援着那山崖下到过谷底,”副将答道,“只那老翁如今年事已高,行动也多有不便,无法再为我们做向导,不过据他所言,那悬崖底下是一汪深潭,且是活水,似是连着大河。”
大河,说的便是横贯京城的濯缨河,因水势极大,京城的百姓们便简称其为大河。那副将每说一句,昭忠的眼裏便升起一份光亮,无论如何,有水是件好事,有了水,他们生还的几率便会增加。若是那潭水通着大河,事情倒是好办了很多,京城地势西高东低,大河的流向也是顺着这地势,他们只需从下游往上搜寻便可。
既谋定,昭忠便不再犹豫,不敢耽搁一刻时间,立时召集人马往大河方向驰去。一大队人马踏着夜色,在月光下渐行渐远,并无人留意到身后潜伏的一双眼睛,如暗夜幽狼般发出阴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