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方才收回目光,嘆道,“也罢,我本不欲多管闲事,只是你那兄长,太像我的一位故人。那位故人,曾经也是叱咤风云的将军,我看这位小兄弟,虎口处有常年操练的老茧,身上也有几处刀剑伤痕,想必也是行伍出身,便多问了几句。”
沚汀心下讶然,她从未听卫槊提起过有何故人隐居于此,便是卫槊自己,恐怕也是坠崖之后才知麓山脚下还有如此幽僻之地,又暗自庆幸还好方才自己据实相告。对方早已看出卫槊的身份,之所以还要问她,并非单单是为了证实,也有考验她的意思,若她方才有所隐瞒,恐怕现下他便不是如此态度了。
她暗暗思量,闻他所言,似是也有行伍的经历,虽则现下居于此地,或许曾经也是一名军人,否则怎能根据一些细节便精准判断出卫槊的身份?又说卫槊看起来很像他的一位故人,那位故人还是叱咤风云的将军......她遂小心的问道,“敢问您的故人,可是姓卫?”
对面的男子猛然盯住她,目光裏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震惊和怀疑,迫的沚汀几乎站立不住,半晌,方才道,“你如何得知?”
“我只是猜测,”她连忙解释道,“想必您也有从军的经历,您提到的故人,可是卫济将军?”
“正是,”他见沚汀直言出故人名讳,也不想再隐藏什么,“这位小兄弟,与卫济将军是什么关系?”
“卫济将军,正是他的父亲。”沚汀凭着直觉,以及男人提及卫济时眼裏不经意流露出的怀念,和念及这个名字时话语裏透出的尊重,断定他们之间应是有着一段善缘,思量之下,便将卫槊的身份如实相告。
“他便是桓温?”他闻言眼裏流露出不可置信的惊喜,似是不相信命运会再度将他与卫姓男子联系在一起。
恍惚间,他的耳畔似是又响起了阵阵金戈铁马之声,神魂又回到了塞外那苦寒的戈壁滩上。那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们在卧马河畔遭到了埋伏,他当时是前锋营裏的伍长,官阶虽小,冲锋阵前却是他的职责所在,军人的荣辱也不允许他在那一刻有任何退却。他的战甲已被鲜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人也杀红了眼,只机械的挥舞着长枪斩杀眼前不断涌过来的突厥人。凭着战场上多年来练就的直觉,他心知败局已定,饶是如此,他也要拼着这条命多杀几个敌人。
那是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杀法,那一刻他只知道攻击,已然忘却了要保护自己,是以当斜刺裏猛然砍过来一刀时,他已经来不及闪避,正当他以为自己难逃一死时,那把刀却被一柄剑格开,用剑之人的力道是如此之大,刀与剑架在一起时火花四溅,偷袭的突厥人被这一格之力带翻在地,就地斩杀。
他回头,方知是大将军卫济救了自己,其时卫济自己也已身负重伤,却仍在拼力斩杀突厥人,他刚想谢过,迎面一枝羽箭呼啸而来,正中卫济心口,力道之大,已然穿透了他的护心甲,如果不是卫济挡在他身前,这只羽箭射中的,必然是他的面门。
一息之间,卫济已经救了他两次,第二次,却是以他自己的性命。卫济的身体被利箭贯穿,再无力支撑,单膝跪了下来。
他连忙抢上前想扶起他,卫济却以目光制止了他,他看着自己从后背贯穿到胸前的箭簇,那上面刻着深深的血槽,他的心头血,正顺着这凹槽汩汩外流,就像他逐渐流逝的生命。没有人比他更熟悉突厥人的狠辣,他们不仅在箭簇上刻了血槽,还会餵上剧毒,已经数不清有多少帝国的好儿郎丧命在这恶毒的武器上,现下,终于轮到了自己。
卫济以目光制止了他的动作,拼着最后一口气,用力折下了那枚箭簇,示意他接过后,卫济勉力道,“还给他们。”
他只说了四个字,他却明白了所有,还给他们,还给突厥人,他们制造出这样的武器,又依仗着这样的武器伤害他的国家和臣民,掠夺他们的财富,突厥人必将为此付出最沈重的代价,也必将遭到这恶魔般的利器的反噬,总有一天,也要他们纳命来尝一尝这利箭的滋味。
亲眼见过太多兄弟命丧这毒箭之下,他知道卫济已时日无多,将箭簇收进怀裏,妥善存好,便想看顾他最后的交待,他以为他会嘱咐自己找出那名叛徒,抑或交待他反击的策略,却不想他只淡淡笑道,“你快逃吧,若有朝一日能回到京城,告诉吾儿桓温,爹爹想他。”
言罢卫济便转身继续迎战突厥人,看着那踉跄的身影淹没在突厥的人海裏,他只觉心头哽咽,眼眶发热,这寒冷又荒凉的戈壁,吞噬了多少英雄血,惟愿它能善待他们,以温暖的胸怀安抚他们的英灵!
“正是,昨日您救他之时当是发现他已身中剧毒,我观他现下已是大有好转,不知您是如何为他解毒的呢?”
沚汀的话将他缥缈的思绪拉回了当下,“此事说来话长,不过是机缘凑巧罢了。”
好一个机缘凑巧,却不知这样的机缘之后,他付出了多少代价。那晚他侥幸在流血漂橹的卧马河战场上幸存下来,被前来接应的战友救回大营后,在床上躺了月余,才堪堪捡回了一条命。那之后,他便跟随着许将军的军队继续驻扎在玉门关,歼灭突厥残部。
在战斗与和平静交替的间隙中,他的生活也得到了一丝喘息,他在当地遇到了一位心仪的女子,远在边塞,二人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是真心相爱,成亲后过的美满而安定,也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然而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过卫济的死,夜深人静之时,也总会偷偷拿出那枚箭簇反覆摩挲。
几年来,他明察暗访走过了很多地方,为了查清那箭上所餵之毒,他甚至乔装成商人深入到突厥腹地,几次险些命丧突厥人之手。总算是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终于查清了这毒药的来源,乃是取自突厥大漠特有的一种植物,突厥人将其碾碎,提取出汁液,只需一小滴,便可毒死十几匹牲畜。
然天生万物,相生相克,有其毒便必有解毒之法,这种植物毒性虽剧,却仍有昆虫以其为食,突厥人将这种昆虫捕来,捣碎研磨成粉后用水服下,便可解去其毒。只是这种昆虫昼伏夜出,数量极少,且极难捕获,是以这解药也是有价无市,他也是机缘凑巧之下,用当地人稀缺的中原草药换了一小包来,本以为永无受用之日,没想到却拿来救了卫槊,这一切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是卫济将军在天上看顾着自己的孩子啊!
“他的毒伤我曾经见过,”他见沚汀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知她不问清缘由必不肯善罢甘休,便道,“他手臂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看上去似是剑气所伤,但若仔细查看,伤口周围会泛出淡淡的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