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玉娘为了筹备第二天的及笄礼,便约上林家阿妹一同去集市上采买一些物品,因着都是女孩子的东西,林家阿哥便没有同她们一道,只嘱咐她们早点回家。到了布店,二人正在相看店裏新到的一批丝绢,玉娘却不小心踩到了旁边人的脚,转身正欲道歉,却被对方不怀好意的目光盯得浑身难受。
“这位小娘子看着面熟得紧,咱们可是在哪裏见过?”说话的是一位年轻公子,看他的穿衣打扮,家裏应是非富即贵,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认识玉娘这种普通百姓,分明是看人家小娘子长得好看,借机搭讪罢了。
玉娘心裏明白,只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便福了一福道,“小女子方才无意踩到公子的脚,实属无心,还望公子见谅。”言罢便转身拉着林阿妹想要离开,不想手臂却被那男子拉住,顺势就往怀裏带。
玉娘顿时吓得尖叫起来,用力想要挣开男人的怀抱,无奈男女有别,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反抗得了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呢?林阿妹见势不对,立马调头就往家裏跑,心裏只希望玉娘能多拖得一刻,待大叔和哥哥来救她。
好在家裏离集市很近,他同林阿哥赶到的时候,玉娘还在店裏被那男子纠缠,上下其手。她是好人家的女儿,平素打交道的也都是善良淳朴的乡邻,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当下只羞愤的满脸通红,双眼含泪,嘴唇哆嗦的话也说不出来半句,见爹爹同阿哥赶到,再也忍不住,立时瘫坐在地,嚎啕大哭。
他从未见过女儿如此失态,且还是在这样众目睽睽的场合之下。自打她生下来,便一直听话乖巧,很是省心,长大以后,更是温柔又善解人意,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很少,现下这般,显见得是受了极大地委屈。
他的心底涌上来一股熊熊怒火,须发贲张,目眦欲裂,直欲将眼前的男子撕碎了去。他抢上前去,不待那登徒子反应过来,便揪住他的衣衫,提小鸡一般将其扔到了一边。
此时林阿哥已将玉娘扶了起来,正在为她拭去眼泪,并低声安抚。他见女儿有人照拂,情绪也暂时稳定下来,便腾出两只手收拾那倒地不起的男子。
那登徒子正色令智昏,突然被人拎起来猛地掼在地上,摔得五迷三道,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几拳揍得眼冒金星,口吐鲜血,牙齿都被打落了几颗。
他是在战场上与突厥人真刀真枪的拼杀中幸存下来的,真要想收拾眼前这个登徒子,便如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然他虽然生气,却尚存几分理智,下手也留了轻重,他并不想打死他,只想让他吃点苦头,长点教训,以后莫再随意调戏良家女子。
多年以后他想起那日的光景,仿佛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浓重的黑与白,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愿意付出一切回到那天,杀了那人,然后带着全家逃离那噩梦般的地方,哪怕为此要付出万劫不覆的代价。他彼时动了恻隐之心,以为自己只是饶恕了一个好色的竖子,殊不知,他放过的是怎样一个恶魔。
他带着女儿回到了家中,玉娘已经从方才难堪的境遇中缓了过来,其时边塞之地,民风奔放,男女之间的相处并不像中原那样拘谨守礼,玉娘的崩溃失态,大半还是被吓得。妻子正在温言软语的安抚着女儿,林家兄妹见情况稳定下来也告辞回家,炉竈上炖的肉飘出了阵阵香味,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洒满了小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如同他记忆深处最温柔美好的场景。
他这一生从未去过海边,听那边来的人说,海边的暴风雨来临之前,天气会变得格外好,艷阳高照,晴空万裏,风平浪静,然而有经验的渔民绝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海,因为此时的天气有多好,就意味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会有多剧烈。
那个安逸的下午便是他人生中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只是多年来平淡美好的生活让他失去了对于危险的感知和预判,错过了唯一可能逃生的时间。
院子裏的狗突然狂吠起来,然而还没等他出门,便传来几声呜咽,狗叫声低了下去,他突然闻到一股血腥的味道,战场上练就的敏感让他停下脚步,用手势安抚住惊恐的母女俩,从墻上取下自己的佩剑,轻轻地推开门。
风吹过来,夹杂着血腥和金属的味道,外面是十几个着黑甲持重剑的武士,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看门的大黄狗,早就被劈成几半,仿佛在宣示着他一家人的命运。
之前在布店裏被他胖揍的男子走上前来,脸已经高高肿起,本来不大的眼睛几乎被挤成一条缝,往外迸发出恶毒嫉恨的光。
他心裏忽然涌上来阵阵不安——他不怕死,哪怕是面对着这十几个武士,他也毫不怯懦,然而家人是他的软肋,他无法容忍她们受到丁点伤害。曾经很多次在战场上遭遇九死一生,他也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因为心裏清楚,就算是死,也只有他自己,孤家寡人,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是现下,他有了珍爱的人,想要守护她们,这一刻当他发现即便豁出命去可能也无法保全她们时,生平第一次,他感到了恐惧。
对面的男人似是看出了他的惧意,面露讥讽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男人身边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跳了出来,许是为了讨好主子,叫嚣道,“瞎了你的狗眼,我们爷你也敢打?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爷是为谁办事的,这次不辞辛苦从凉州赶来玉门关,事情还没着落呢,先被你给打了,今天兄弟们刀口不见点血,我们爷答应,我也不能答应!”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男人道,“把你女儿送给我做侍妾,再给我磕三个头,我就考虑放你一马。”
“呸!”他五臟六腑都燃起了火,他好好的女儿,凭什么送给他做侍妾,给他做了侍妾,玉娘还能有活路吗?他今天就是死,也要拉着这狗东西一起陪葬!
他不再多言,提起剑就冲着男人杀了过去,那人见势一边往后退,一边恨恨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可是你自己找死的!”
几名武士立马迎了上来,持重剑挡住了他的进攻,甫一交上手,他便觉不妙,这些人绝非普通武士,普通武士不可能有这样的膂力,能轻松化解掉他的攻势,他们所持的武器,也是精铁打造,在阳光下泛出冷冽的光,以他从军多年的经历,只有最最精锐的部队才有可能配备如此精良的武器,眼前这男人究竟是谁,竟能调动这样的劲旅?
随着打斗逐渐进入白热化,他的一颗心也渐渐沈了下去,莫说对方有十几人之多,便是单打独斗,他也未必是对手,然而男人的尊严和血气不容许他低头,今日便是战死,他也要横在家门口,想要进去,便踩着他的尸体过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