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常年习武之人,休息片刻之后,卫槊便恢覆了体力,正欲提醒沚汀可以出发时,突然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带着少女独有的甜香,就这般突兀的闯进了他的鼻端心间。
他那颗刚刚平覆下去的心,瞬间又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面上浮现出一层赧色,只好用余光偷偷瞄了眼身旁的沚汀,生怕她发现自己这点小心思。正神思游移间,却听她发出了“啊”的一声尖叫,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坠了下去。
他的动作先于神志反应过来,待意识到沚汀所站立的位置已坍塌大半时,他的手臂已抢先捞住了她,紧紧锢在自己怀中。
沚汀尚未从刚才的恐慌中回过神来,便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那般踏实安稳,瞬间抚慰了她所有的不安和紧张。他便向他承诺的那样,只要相信他便好,他定会护得她周全。
卫槊屏住呼吸,竭力想要稳住自己的心神,想要将心跳平息下来。现下沚汀被他抱在怀裏,脑袋恰恰靠在他心臟的位置,不知为何,他并不想让她知道此刻他那呼之欲出的心跳。
她的身体芳香柔软,包裹在他的怀中时,像是拥着一团温暖的云,而他的一颗心,也似乎被这团云朵包裹,悠悠的荡漾其中。在他二十来年的人生裏,还从未与女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子与男子的身体如此不同,天生万物,又生阴阳,譬如火与水,柔软与坚硬,温暖与冰冷,如此对立却又如此包容。
只是这般亲密的姿势无法维持太久,时下男女之间虽无大防,但如现下这般情人般的相拥,委实不适合他二人这对名义上的兄妹。待初时的紧张害怕过去,沚汀也反应了过来,只得尴尬出声道,“四哥,我无事了,我们继续往前吧。”
卫槊急忙收回手,让她离开了自己的怀抱,感觉到那点温馨的暖意和芳香的柔软随着她的离开而渐渐散去,他的心裏竟没来由的升起一丝失落和留恋,但下一刻,他便遏住了这点暧昧不明的心思,重新圈住她,继续向下攀援。
再往下就顺利了许多,一刻钟之后,二人的双脚便踏在了崖底结实的地面上,着地的那一刻,他们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裏看出了一丝轻松和欣慰。虽不知接下去还有多少路要走,但至少此刻,他们已经赢得了先机。
卫槊含指于唇,打了声尖锐的呼哨,这是出发前与大叔约定好的信号,听到这样的哨声,他便会知道他们已安全抵达崖底,而他也可以即刻出发。
约莫又过得几刻钟,大叔也援着钩锁平安下到了崖底,三人顺利汇合,劫后余生,脸上皆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待卫槊重新收好钩锁,他们稍事休息,便按着之前商定好的方案,沿着河流继续往前行进。
此时天色渐晚,山路崎岖不平,在这昏暗的天光下愈发难走,那两人都有多年的行军经验,自是不成问题,只苦了沚汀,平日裏十指不沾阳春水,现下柔嫩的足底早已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水泡,疼痛异常,却也不肯出声,只强自忍耐,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行程,她深知在此地多耽搁一刻,便会多一分危险,她不想因为自己,便将所有人置于危险的境地。
只是她踉跄的步伐出卖了她,卫槊察觉她脚步似有迟滞,便询问道,“可是有何不适?”
沚汀摇摇头道,“并无,继续赶路吧。”
他见她脸色苍白,平日裏水润的双唇此刻已被咬出好些牙印,分明是在强自忍耐,只道,“我们是在赶路,并非逃亡,前方既无敌人,后方亦无追兵,不必太过逼迫自己。我见大叔也已疲累,且我们已经赶了一整天路了,”他指了指前方的一棵大树道,“不妨在那棵树下稍事休息,吃点东西,待体力恢覆后,再继续往前吧。”
大叔闻他所言,正欲张口谢绝,表示自己并无大碍,还可继续赶路,却见卫槊意有所指的盯着自己,脑中灵光乍现,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只不过是一面幌子——这小郎君哪裏是怕自己累着,分明是担心自己的妹子,又怕伤了人家小姑娘的自尊,这才抬出自己这尊大佛来挡一挡。也罢,年轻人的心思,是愈发琢磨不透了,不妨倚老卖老,做了这顺水人情吧。
他随即干咳了几声道,“小郎君言之有理,我这身子骨已是经不得这般星夜赶路,不妨依着郎君所言,先稍事休息吧。”
沚汀闻言,这才肯放慢脚步,跟着他们去到了那棵大树下。甫一坐下,她的双脚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令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卫槊正在为三人整理包裹,分配食物,听到她唇间轻溢出的痛苦之声,便放下手中物事,快步走至她身旁道,“还说自己无事?可是脚上有何不适?”
沚汀不好再隐瞒,心知此时再掩饰已是欲盖弥彰,只得赧言道,“是我不好,素日裏四体不勤,才走了这么点路,脚上就撩起了水泡,”言罢她又急急道,“不过不妨事的,我休息片刻便好,即刻可以上路。”
见她着急无措、慌忙解释的样子,卫槊不由弯起嘴角,想起自己年少入军时,又何尝不是如此,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初入行伍,便是如她现下这般,吃了诸多苦,受了诸多罪,却因着内心的一分骄傲和不愿拖累旁人的善良,硬生生扛了下来。他看着她,一如看着多年前的自己,温言道,“无事,除掉鞋袜,我帮你看看吧。”
沚汀知道此时不是逞强抑或害羞的时候,便依言脱下了鞋袜,那白嫩的双足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水泡,有些已经被磨破,皮膜外翻,泛出粉嫩的红色,溢出浅黄色的汁水,看去只觉触目惊心,单只是这般看着,便能感受到钻心的疼痛,难为她忍到现在,还坚持走了这么远的路。
卫槊默默地从旁边的树丛裏折下一根尖刺,握住沚汀的脚,将那些水泡一一挑破,挤出裏面的液体。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神态认真而专註,动作小心且温柔,沚汀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疼痛,只有阵阵温热透过他的掌心传递到她的脚上,让她感到一丝羞赧,为了打破这沈默的尴尬,她无话找话道,“四哥怎的还会这些?”
卫槊笑道,“原是在军中做惯的。少时入伍,不知军中疾苦,急行军时也常常像你这般,这些还是军中的老大哥教我的。后来习惯了,脚上生出厚茧,便不会再生出水泡了。”
沚汀闻言,忽而沈默下来,心裏对他生出了几分怜悯之情。
他说的这般轻松,只是背后的艰难困苦,却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细算起来,他二人皆是出身高门,从小金尊玉贵的长大,可是卫槊比之自己,却是成熟稳重了太多。诚然他是男子,该是独立有担当,可她颜家突逢巨变,只剩下自己一人,即便她是女子,也该像男儿一样,担负起手刃仇人的重任。
二人各怀心事,一时间竟安静无言,只是这份沈默裏,却没了方才的尴尬,只充斥着淡淡的温馨。正思量间,卫槊突然对着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周遭的空气瞬间凝重起来,前方草丛裏传来一阵细微的唏哸之声,透过草丛的间隙,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火把亮光。